日影西斜。
夏寅辞别夏惊蛰等人,独自顺着青石小径,缓步踱回自家学舍斋房。
他反手将门扇合拢,行至屋子中央,在蒲团上盘膝落座。
经历整日比斗,夏寅未觉疲态。
他双目微阖,心神内敛,神识寸寸下沉,巡视自身窍穴经脉。
丹田之内,是广袤无垠的无量气海。
今日与那老生宋长风一战,让夏寅对自身斤两有了真切计较。
论及斗法攻伐手段,他目前已然足够傍身。
中阶法术乾元雷火主攻,青木盾与玄甲主防,疾风术辅以超限境界五行遁法用以周旋。
这套术法班底,莫说在这聚灵前三层的杂役弟子中横行无忌,便是对上寻常聚灵四层的修士,亦能周旋一二,全身而退,甚至有可能获胜。
然而,一旦遇上如宋长风这等将灵力打磨至九成九化银、且掌握多门高阶圆满法术的老牌内院门生,单凭中阶法术便显捉襟见肘。
高阶法术那繁复浩大的法则架构,绝非中阶法术单靠“超限”二字便能轻易抹平的。
寥。
境界底蕴之差,如同天堑。
夏寅心思转动,又将目光投向那名为修仙四艺的诸般手段。
符箓、阵法、炼丹炼器,此时深究,他发觉这些手段于眼下破局而言,用处寥盘算至此,夏寅心如明镜。
百般技艺皆在打基础之列,暂时派不上大用场。
他如今已然受困于聚灵三层的境界壁垒。
欲求破局,欲修行那威力奇大的高阶法术体系,必须尽快突破至聚灵四层。
聚灵四层,是为银灵境。
跨入此境的唯一标志,便是将丹田内那庞杂浩瀚的无量海灵气,通过神识不断挤压、敲打、淬炼,直至剔除所有杂质,凝聚出第一道色泽如银、质地沉重若水银的“银色灵气”
面板。
这第一道银色灵气,便是火种。
火种一成,丹田质变,修为战力皆会迎来翻天覆地的跃升。
“看来,须得将全部心神扑在那门《天罡撼神锤》上了。
夏寅心中暗忖。
《天罡撼神锤》,此法专修神识,以神识凝结成锤,日夜捶打丹田气海。
此法过程苦痛难当,却胜在根基扎实。
夏寅梳理完毕,确定了前路方向。
他正敛息凝神,预备入定修行。
恰在此时,识海深处传来一丝若有若无触动。
夏寅眉梢微挑,神识探入其中。
眼前虚空微微扭曲,一道淡金色的光幕平铺展开,正是天道神器《仙官志》所化他熟稔点开“道友频道”那一栏。
名录之中,代表大乾云州灵河县司农官夏琏玉的印记正在微微闪烁。
夏寅分出一缕神识触碰那枚印记。
光幕水波荡漾,一抹虚影自面板中投射而出,落在斋房案几前方。
虚影逐渐凝实,化作一位身着青色官服、头戴乌纱的青年男子模样。
此人面容温润端正,留着短须,举手投足间带着股大乾官场的从容气度,正是夏寅的堂兄夏琏玉。
虚影的口吻、动作、神态,皆是夏琏玉刻录之时的真实复刻。
虚影夏琏玉先是端正衣冠,对着夏寅所在方向拱了拱手,面上浮现出温和笑意,开口说道:“寅弟,见字如晤。”
“愚兄在灵河县上任已有一载有余,此地水土丰茂,百姓温顺,司农差事虽繁杂琐碎,倒也干得顺心,县内今秋粮产丰登,愚兄这年终考绩,想来能落个‘甲等’评价,积攒下几分天道功德。”
虚影说着,摇了摇手中折扇,语气转而带上几分关切:“算算时日,京州道院的外院大比应已拉开帷幕。寅弟天资卓绝,不知此次大比战况如何?若是得空,莫忘回信一封,也好教愚兄与族中长辈宽心。修道维艰,望寅弟保重法体,切莫急于求成伤了根基。”
言罢,虚影含笑收起折扇,再度拱手,随后化作点点灵光,消散于斋房之中。
夏寅看着虚影散去的地方,神色平和。
他指尖在面板上轻触,调出留影录制之法,端坐蒲团之上,回复道:“琏玉兄长。
“弟在道院一切安好。此次外院大比已然收官,弟止步于第三轮,败在一位聚灵四层老生之手。虽未至巅峰,却也探明了前路关窍,受益良多。
录制完毕,他随手轻点,将这道讯息发送出去。
看着那面板上显示“已传达”的字样,夏寅心头忽而泛起一丝波澜,思绪飘飞至数月之前。
几个月前,云州镇国公府长房传出喜讯。
大嫂赵元凤十月怀胎,终于诞下一名男婴。
此子降生,打破了长房多年无后的死局,全府上下张灯结彩,欢庆数日。
这孩子能顺利孕育,全赖夏寅当初投桃报李,从大荒带回那枚助孕神物“天地果”赠予赵元凤。
长房嫡孙,身份何等尊贵。
夏琏玉定要让夏寅这位名震大乾的状元郎、孩子真正意义上的“恩人”,为这新生儿赐下一个名讳。
夏寅本已应允。
家族羁绊、兄长情谊,他自是认的。
然则,那段时日正值他推演五行法迈入超限境界的紧要关头。
遁法之理,玄奥晦涩,五行气机在体内生克流转,犹如千军万马走单骑,容不得半点分心。
赐名一事,于修仙世家而言并非凡俗人家翻书认字那般简单。
需得开坛做法,推演孩童生辰八字、仙命气运,再将自身一缕文气或道韵注入名讳之中,方算圆满。
夏寅盘坐静室权衡再三。
一边是家族嫡长孙的赐名大礼,一边是转瞬即逝的提升契机。
理智如他,最终选择了后者。
大道争锋,一步慢步步慢,些许人情世故,在修为停滞面前皆是虚妄。
他修书一封婉拒,言明自身正处破境边缘,神识闭锁,无法分心推演命格,只得将赐名一事无限推迟。
如今想来,此事虽办得有些不近人情,但他道心坚若磐石,并无半点悔意。
收敛纷杂思绪,夏寅切断道友频道,关闭熟练度面板。
斋房内重新归于落针可闻的寂静。
他双手结出一个古拙法印,搁于膝头,舌抵上腭,气沉丹田,正式开始运转《天罡撼神锤》。
识海之中,磅礴的神识如沸水翻涌,渐渐向中心聚拢。
在功法口诀的指引下,这团无形神识不断凝练、压缩,最终化作一柄古铜色的硕大巨锤虚影。
锤头之上,隐有天罡星辰纹路明灭不定。
“落!”
夏寅心中低喝一声。
那柄神识巨锤自识海天灵而降,携带着万钧力道,穿透奇经八脉,精准无误地砸落在他丹田那广袤的无量气海之上。
上。
落。
“咚”
一声沉闷且唯有他自身能听见的巨响在体内炸开。
巨锤落下之处,百道液态灵气被砸得四下飞溅,化作细密水珠撞击在丹田壁障一股难以言喻的撕裂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这等直接捶打灵气本源的功法,犹如凡人刮骨疗毒,非大毅力者不可承受。
夏寅面容宁静,眉头都未曾皱动分毫。只额角渗出几粒细密汗珠,顺着脸颊滑飞溅的灵气在《聚灵诀》的牵引下重新聚拢。
巨锤再次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咚!”
“咚!’锤打之声在体内循环往复,不知疲倦。
日月轮转,昼夜交替。
斋房窗棂上的日光拉长又缩短,门缝底下的月华亮起又隐没。
一眨眼,数日时光匆匆滑过。
这一日清晨,道院深处传来一阵钟鸣。
九声钟响,震荡群峰。
这是外院血色禁地例行开启的讯号。
夏寅自入定中转醒。
他缓缓睁开双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浊气如同一柄灰色小箭,直射出三尺有余方才消散。
内视丹田,无量气海经过这几日不眠不休的捶打,虽仍未见银光闪烁,但他能真切感受到灵力运转间的沉重感与圆融感。
水磨工夫,贵在持之以恒,他并不气馁。
他起身整理了一番青色道袍,将那根乌木簪子重新插正,推开斋房木门,迈步而出。
天光大亮,云蒸霞蔚。
色。
道院庞大的建筑群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通往后山血色禁地入口的青石大道上,早已人声鼎沸,熙熙攘攘。
数以千计的外院与杂役弟子如过江之鲫,汇聚于此。
他们多是结伴而行,手中捏着换来的替死符牌,面上皆带着既兴奋又忐忑的神禁地之中多妖兽,多灵药,是底层弟子搏取积分、逆天改命的绝佳去处,亦是充满凶险的修罗场。
夏寅顺着人流前行,神色恬淡,步伐不疾不徐。
当他踏入禁地入口所在的白玉广场边缘时,周遭原本喧哗的人群忽然出现了一阵骚动。
“看,那人是谁?”
“嘘,噤声。你不认识他?昨日外院大比,将那陈青羽当众烧得屁滚尿流,又逼得周家周明轩施展五行遁术满场逃窜最终认输的狠人夏寅!”
“竟是他?传闻他入道院才一年,五行遁法便已超限。
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在人群中蔓延。
那些原本挡在夏寅身前的弟子,无论修为是聚灵一层还是三层,在看清他面容的瞬间,皆如避蛇蝎般向两侧散开硬生生在这拥挤不堪的广场上,为他让出了一条丈许宽的坦途。
夏寅前几日在演法台上展露出的绝对碾压实力,已然为他打下了不可招惹的威名去。
夏寅目不斜视,对周遭敬畏避让的目光视若无睹,径直顺着让出的通道向前走广场角落处,立着两道身影,正是陈青羽与周萱。
陈青羽面色灰败,眼底透着血丝。
昨日大比那一记直逼神魂的超限雷火,不仅将他烧得颜面尽失,更是在他道心上留下了一道难以磨灭的焦痕。
他如今站在人群边缘,连头都不敢抬得太高,生怕被人认出。
站在他身侧的周萱,神态更是复杂。
这女修身着一袭轻纱襦裙,面容姣好。
昨日她在观礼台下,亲眼目睹夏寅在台上犹如神祇临凡,翻手间覆灭中阶防御法术,将各路天才踩在脚下。
她深知自己这等趋炎附势之徒,连仰望那青袍少年的资格都无。
是以,她退而求其次,重新勾搭上了同病相怜、且颇有些积蓄的老生陈青羽,以求在这道院中寻个依靠。
此刻,见夏寅在众星捧月般的避让中走来,周萱下意识地往陈青羽身后缩了缩。
两人皆是垂首敛目,身形微微发颤,如惊弓之鸟,唯恐那青袍少年目光扫过,落下什么雷霆之怒。
夏寅并未在意这两个缩在角落的小丑,他越过人群,径直走到白玉广场最前方的高台之下。
那里站着几道熟悉的身影。
夏惊蛰一身素白短打,腰悬长剑,背脊挺直如竹;族兄夏戊扛着一柄重剑,满脸憨笑;周明轩则头戴紫金冠,手摇折扇,恢复了世家公子的从容气派。
见夏寅走近,三人面上皆露出喜色。
“寅弟,你可算来了。方才我还与惊蛰姐念叨,怕你闭关误了时辰。
夏戊率先迎上前,大嗓门引得周遭弟子又是一阵侧目。
夏寅微微颔首:“劳戊哥挂心,功法初成,耽搁了些许时辰。
周明轩合上折扇,上前两步,对着夏寅拱手一揖,笑容满面,言辞恳切:“夏兄弟,昨日擂台得你手下留情,愚兄回去后感悟良多。今日血色禁地开启,以兄弟你那超限境界的中阶法术与五行遁术,这外围妖兽见你只怕是要退避三舍。愚兄在此先预祝兄弟,此番入谷定能斩将刈旗,满载而归。”
夏寅听着这寒暄,回礼道:“周兄言重。禁地之中吉凶难测,大家皆是为了几分积分奔波,但求平安顺遂便好。
几人正寒暄之际,半空中的钟声余音彻底消散。
白玉广场正前方,两扇高达百丈、雕刻着狰狞兽首的血红色大门,在一阵沉闷的轰鸣声中缓缓向两侧拉开。
门后没有实质的景象,唯有一片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色浓雾在翻滚涌动。
那雾气中隐隐传出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兽吼,夹杂着浓烈的腥风,扑面而来。
这便是道院圈养着无数凶兽与机缘的血色禁地。
“阵门已开,诸位弟子,凭借符牌入内。”
一道苍老威严的声音自虚空中传下,传遍整个广场。
原本拥挤在广场上的数万弟子,如同开闸的洪水,纷纷催动身法,手持散发着微光的替死符牌,争先恐后地投入那片血色浓雾之中。
夏惊蛰拔出腰间长剑,挽了个剑花,目光沉静:“走吧,还是按老规矩,入谷后再行抱团。
夏寅点头,从储物袋中摸出那枚花费十点积分兑换的木质符牌攥在掌心。
四人不再多言,并肩迈开步子,纵身一跃。
几人的身形瞬间被那翻滚的血色雾气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