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破红尘俗念,夏寅却并不点破。
在这道院之中,初来乍到,多一个萍水相逢的笑脸,总好过平白无故落人面子、结下暗怨,这等口惠而实不至的攀附,于他而言,并无损失。
夏寅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让人如沐春风却又透着恰到好处疏离的微笑。
他亦是抬手,抱拳回了一礼。
“原来是赵兄。承蒙赵兄吉言,当日飞舟一面,不想今日又在道院重逢。幸会。
夏寅答得滴水不漏,既未否认相识,又给足了对方面子。
随后他微微侧身,指了指前方桌案。
“今日初入道院,杂事繁多。我还要带家中弟妹前去核验名册办理登记,实在脱不开身。便不与赵兄多叙了,改日若有闲暇,再行请益。”
那赵家子弟原本只是想试探着攀个交情,心中尚存几分忐忑,生怕这名满天下的状元郎心高气傲,当面戳穿他不留情面。
此刻见夏寅不仅回了话,还称他一声“赵兄”,态度这般和善,顿时如饮琼浆,大喜过望。
目的已然达到。赵家子弟连连摆手,侧身让出道路。
“自然,自然!登记要紧!寅兄台先忙,咱们来日再叙!”
夏寅微微颔首,不再停留,带着几人继续向前走去。
背后。那赵家子弟见夏寅走远,腰杆瞬间挺直,转过身去面对那几名女修和同伴。
面露得色,清了清嗓子。
“瞧见没?我早就与你们说过,我与那金鳞榜首夏寅,那是旧相识。当日在江面上,他那首诗,那真叫一个气象万千。我且背与你们听听………………”
这赵家子弟拉着几人,便开始滔滔不绝地吹嘘起当日夏寅题诗之句,引得那几名女修阵阵娇呼。
夏寅对此置若罔闻,径直走到大堂右侧一处略显空荡的桌案前。
负责在此登记的,是一名瘦高个的道院杂役弟子。
就在夏寅走来之前,这瘦高杂役弟子正给几名出身小州的学子办理入院手续。
那杂役弟子神情冷漠,眼皮微耷。
面前学子递上仙闱大考的通关文书,他只是粗略扫了一眼,随意记录在册。
随后伸手在桌底摸索片刻,掏出一块毫无光泽的寻常木制令牌,“啪”地一声丢在桌面上。
“拿好令牌。下一位。”
杂役弟子语气敷衍,透着显而易见的不耐烦,那几名学子不敢多言,唯唯诺诺拿起令牌退下。
此时,夏寅四人走上前来。
夏寅将自己与夏云芝等人的大考文书并排放在桌案之上。
瘦高杂役弟子起初并未抬头,只当又是哪里来的寻常生员。
他伸手捏起最上方的一份文书,漫不经心地展开,视线落在姓名与籍贯一栏。
“京州镇国公府………………………………”
杂役弟子口中嘟囔着,目光顺着墨迹往下一扫,看清了那“夏寅”二字,以及后方朱砂御笔批注的“大乾登龙状元”金印。
他猛地抬起头,原本耷拉的眼皮瞬间撑开,死死盯住面前这位青袍木簪的少年。
这可是金鳞榜首!
连雷部天官乾元道人都亲自下场收作亲传弟子的绝世妖孽!
虽说按规矩要从杂役做起,但那不过是大能打磨弟子的手段。
瘦高杂役弟子的态度瞬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原本的敷衍与冷漠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热切。
他站起身来:“原来是夏师弟当面!这便办理入籍造册!”
这杂役弟子动作麻利至极,取出狼毫笔,蘸满朱砂,恭恭敬敬地将夏寅四人的名录誊写在特制的玉简名册之上。
随后,他并未去摸桌底那些寻常木牌。
而是转身打开身后一个镶嵌着防护阵纹的铁匣,从里面取出四面通体漆黑、隐有阵纹流转的玄铁木制令牌。
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交到夏寅等人手中。
夏寅接过令牌。这玄铁木牌入手沉甸,质地坚硬,正面刻着一个古篆“道”字,背面则是一片空白。
给旁人登记,这杂役弟子丢个牌子便打发了。
但面对夏寅,他却立在桌后,主动开口,多说了几句关于道院的核心规矩。
“夏师弟,诸位师弟师妹。这玄铁木令乃是道院身份凭证,万不可遗失。诸位只需将神识探入触碰令牌,即可查看自身的积分、身份品秩,以及名下资产。’杂役弟子清了清嗓子,详细解说。
“道院之中,不讲凡俗金银,不认世家门第。一切皆凭积分讲话。这积分,便是道院内的硬通货。诸位日后想要赚取积分,途径颇多。可以通过演法场比斗赢取彩头,或是前往功德殿接取道院下发的任务,亦可闯关试炼阵法,甚至拿着自身炼制的丹药符箓在道院坊市中交易获取。
夏寅静静听着,微微点头。
这些规矩,与夏琏玉此前在飞舟上所述相差无几,全凭自身拼搏。
那杂役弟子继续说道:“至于身份品秩。道院有铁律,凡是新入门学子,无论你在外界是何等天骄、何种出身,入门皆统一划归为杂役弟子。唯有自身境界修为到了,且积分攒够底数,方能逐步晋升,获取更高身份待遇。”
“最后便是资产一事。”
杂役弟子伸手指了指令牌:“道院内地域广阔,有灵气浓郁的药园、驯养异兽的兽苑,以及建立在灵脉节点上的高阶洞府。这些皆算作资产。不过,尔等新晋学子,目前品秩只是杂役弟子,尚无资格分配这些高阶资产。如今只能暂时居住在外院的杂役弟子居所。’杂役弟子最后叮嘱一句:“杂役居所虽然简陋些,但也算个落脚清修之地。具体位置方位,诸位用神识查看令牌内部地图即可得知。”
讲解完毕,杂役弟子再次躬身行礼。
“言尽于此。夏师弟若无其他疑惑,便可循着令牌指引去了。’“有劳。
夏寅抱拳,收起玄铁木令。
这木令入手温润,沉甸甸颇有些分量,内中蕴藏阵法气机。
众人踏出楼阁大门,坊市街衢之上,早聚拢了些看客。
见夏寅现身,人群中一阵低语,指指点点。
言辞之间,多有提及“状元”二字。
夏寅面色如平湖秋月,不生一丝波澜,只将宽大袍袖当风一扬,足底生出祥云,纵起半空。
夏戊等人见状,亦纷纷捏诀念咒,驾起遁风,紧随其后。
在一众修士或惊诧、或艳羡之目光中,一行人自迎仙楼前离去。
云头之上,罡风猎猎。
夏寅立于阵盘边缘,分出一缕清明神识,缓缓探入手中玄铁木令。
识海之中,顿时金光大作,须臾间凝成一幅浩如烟海之画卷,正是这京州道院之全景舆图。
此图制式精巧,分作南北两域。
北域占去约莫三成地界,然则灰雾缭绕,混沌不清,唯见几座接天连地之宝塔虚影,隐没于云遮雾绕之中。
旁有金字古篆注解明示:此乃内院重地,凡未入品秩者,禁制窥探。
夏寅神识稍一触碰那灰雾,便觉一股浩大伟岸之反震之力传来,当即收束心神,转视南域。
南域全貌,豁然开朗,真可谓气象万千,纤毫毕现。
神识游走其上,可见山峦起伏如苍龙伏地,江河纵横似玉带流光。
山水之间,星罗棋布般嵌着无数物事。
细察之,有斋房学舍依山傍水,层层叠叠;有坊市街巷纵横交织,商铺林立;更有幽深秘境隐于虚空,洞府水榭悬于绝壁。
凡此种种,皆录于图内,数不胜数。
这南域广袤天地,便是杂役弟子与外院弟子容身栖息、往来钻营之所。
舆图边缘,另附一枚玉简虚影,名曰《道院外院规制细录》。
夏寅以神识探之,篇幅浩繁,字字珠玑,详述了杂役弟子与外院弟子之天壤别。
道院法度森严,不管在世俗有何等惊天家世,亦或身负何等卓绝才情,一旦跨入此门,全凭实力与功绩说话。
初入门墙者,一律定为最低等之杂役弟子。
这杂役二字,名副其实。
欲得积分,唯有揽取诸般下等苦差。
细录榜文列明:扫洒经阁玉阶、挑水灌溉灵田、入药园徒手捉拿噬灵妖虫、遇道院大考之期于演法场外充当值守护卫、亦或在此前迎仙楼中捧册执笔做登记造册之事。
诸般活计,耗时费力,事毕之后,院方统考成色,赐下些许微末积分聊作酬劳。
杂役弟子权限极低。
若是行至灵气氤氲之高阶药园、豢养奇珍异兽之幽谷兽苑、长街闹市之中灵气充裕之沿街商铺,门前皆有玄妙禁制阵法阻拦,任凭如何叩关,也决计不得。
唯有熬时守岁,积攒积分,亦或修为破境,通过考核,脱去杂役杂号,晋升为外院弟子,方如潜龙出渊,解去周身枷锁。
外院弟子权限大开,大可参加数年一届之外院大比,登台斗法扬名;亦可凭腰牌接引,步入各处秘境险地,搏杀妖兽夺取造化。
若有生财之道,大可耗费巨万积分,于坊市最繁华地段赁下一座三层阁楼,挂牌立户,售卖自家绘制之符箓、炼制之丹药;甚或豪掷千金,向道院包揽一处依山傍水之向阳药园,栽种五行灵果;又或圈下一片深谷,驯养低阶妖兽为灵宠贩卖。
士农工商,诸般行当,只要不违天道律令,道院一概允准。
夏寅通读半晌,心中明镜高悬。
这京州道院,撕去那层超然物外之修仙外衣,内里分明是一座以“积分”为唯一通宝之巨型市集。
世俗商贾逐金银,道院修士逐积分。
在这道院经济运转之下,诸天万物皆可明码标价。
修仙所需之灵石矿脉、破境丹药、护身法宝、延寿神物,甚至高阶天官仙人之下场讲道、功法传授,皆可用积分买来。
考入此间之学子,犹如投入洪炉之生铁。
在寿元大限将至之前,尽可于这外院天地中摸爬滚打,尽情折腾。
猎妖、种田、制符、炼丹,各凭本事赚取积分,换取资源填补修为壁垒,直至积淀圆满,一朝考取人官仙籍,方算修成正果,跳出这积分轮回。
玉简内攻略万千,记载种种赚取积分之门道、各处秘境之凶险,篇幅之大,犹如渊海。
夏寅立于云端,任凭罡风吹拂衣袂,看那玉简许久,终觉信息浩瀚,半日功夫实难阅尽,遂收敛心神,退出了识海空间。
此时,同来之夏家子弟亦纷纷看罢舆图。
夏戊按落云头,凑近几步,出言道:“这道院地界广阔,四下纷杂。吾等初来,莫如先循着令牌指引,去那居室看上一看,安顿了行囊,再结伴于这外院周遭走动游历一番,方为妥当。寅弟意下如何?”
夏寅微微颔首,淡然道:“理当如此。且先寻了落脚之处。”
众人计议已定,辨明舆图方位。
道院外院地域辽阔,若单凭御风飞遁,耗时费力,故而广设传送法阵。
几人落下遁光,寻至一处白玉广场,交纳少许灵石凭证,步入六芒星阵之中。
只见阵盘流转,银辉冲霄,周遭景物扭曲模糊。
几番空间倒错,接连穿过三处转接法阵,不过吃盏茶的时分,众人已从阵法中现出身形,稳稳落于外院弟子制式斋房学舍地界。
抬眼望去,这片地界景致颇佳,大出众人意料。
并非世俗军营那般逼仄排布,乃是一片真真切切之山川福地。
远山如黛,峰峦叠嶂;近处古木参天,藤蔓垂珠。
耳畔听得飞瀑轰鸣,泉水泠泠;鼻端嗅得松柏清香,百花芬芳。
学舍皆是独门独院之木楼,依循八卦九宫之理,散落于山林崖畔之间。
院与院相隔甚远,或以深涧幽谷为界,或以茂林修竹遮掩。
这等布局,深合修仙者清静无为之道,隐私护持做得周全。
虽说与典籍中记载的那等独占一条灵脉、方圆百里不见人烟之上古大能洞府相较,仍是云泥之别,然作为初级学子之起居处,已属难得。
夏寅执着令牌,循着气机牵引,独自辞了众人,沿着一条生满青苔石阶拾级而上。
行至半山腰处,地势渐趋平缓,一处幽静院落现出真容。
四下并无比邻,唯有老松几株,白鹤两只立于石颠。
推开斑驳柴扉,步入庭院。
院内植着几畦不知名之灵草,叶片挂着露珠,生意盎然。庭院正中有一口八角石井,井水幽深,隐隐有地脉灵气氤氲而出。
推门入室,屋内陈设质朴素净,不尚奢华。
正北靠墙置一榻,榻上铺着粗布衾枕;地央放一蒲团,乃是寻常草木编就;南窗下设一矮方桌案。
除此之外,别无长物。
夏寅行至桌案前,见案面正中放置着一枚巴掌大小之温润玉牌,正莹莹泛着微光。
此乃掌控整座学舍阵法枢纽之钥。
中。
夏寅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合目凝神,逼出一缕神识本源,如丝如缕般注入玉牌之玉牌发出一阵清越嗡鸣,将旧有气息抹除,与夏寅神识融为一体。
刹那间,室内气象一变。
四周墙壁隐现符文微光,隔音禁制悄然运转,窗外风吹林涛之声、鹤唳猿啼之音,顿时隔绝于外,室内静谧如死水。
同时,地底微型聚灵阵法勾连地脉,一丝丝清凉温润之灵气顺着地砖缝隙涌入房中,盘旋萦绕,吐纳之间,通体舒泰。
夏寅四下环视,微微颔首,对这半山腰之静室颇觉中意。
略作歇息,夏寅推门下山,去与众人汇合。
行至山脚一处青石牌坊前,夏戊等早已等候多时。
蛰。
定睛看去,人群中多了一名女修。
此女梳着随云髻,着一袭素净青纱道袍,眉眼生辉,气质清冷如寒梅,正是夏惊她乃去岁考入道院,于此外院已混迹一年有余,听闻族中兄弟抵达,特地停了修行,赶来接应,权作众人向导。
夏寅上前见礼,夏惊蛰目光扫过夏寅,微微点头,启唇道:“尔等初来乍到,这道院外院水深路杂,若盲人摸象,难免碰壁。今日无事,吾便领汝等四下逛逛,认一认街巷坊市,晓一晓规矩门道。
众人齐声应诺。
于是,在夏惊蛰带领之下,众人再度驾起遁光,半云半雾之间,于这庞大外院之中游历巡览。
亲身穿行其间,方觉此处宏大无边。
所谓外院,实则囊括平原、盆地、山陵诸般地形,广阔处足抵数百个凡人州府城池相叠。
下界凡人一生走不到头之距离,在此处仅是一隅。
放眼望去,人烟稠密处,建筑如林。
既有高达百丈、飞檐斗拱之八角仙楼,亦有低矮逼仄、青砖灰瓦之平房小院。
街巷纵横交错,如同大地脉络。
无数修士穿着各色道袍,于街头巷尾穿梭往来,天空之上,剑光霍霍,灵舟穿梭遁光如流星赶月,昼夜不息。
行了一柱香时辰,夏惊蛰按落云头,领着众人降在一处广袤坊市街头。
刚一落地,红尘喧嚣之气扑面而来。街衢宽达十丈,皆铺设整块青玉石板。两侧商铺林立,幡旗招展。
卖法器者,门前摆着流光溢彩之飞剑,售丹药者,铺内飘出浓郁呛鼻之药香。
酒肆茶楼、典当行,应有尽有。
在这迎仙楼外,夏寅顶着双科状元名头,惹人瞩目,然一入这外院坊市,却如泥牛入海,再无半点波澜。
街上摩肩接踵之修士,步履匆匆,神色多带疲惫与焦躁。
偶尔有人目光扫过夏寅一行新面孔,也如清风拂面,一瞥即过,毫无惊诧滞留之意。
盖因这坊市之中讨生活者,多是在道院沉浮十年、数十年之老修。
岁月蹉跎,修为难寸进,寿元如烈日下之积雪,日渐消融。
每日睁眼,满心满眼皆是如何寻觅差事、赚取积分以兑换丹药灵果。
在这等生死存亡之重压下,区区新科状元之名头,实如镜花水月,哪及得上积分来得挂怀。
众人皆在为自己之长生道途搏命,谁有闲情顾及他人风光。
夏寅负手步于青玉石板之上,目光平和,将这坊市众生相尽收眼底。
行至一处街角,几名修士正就地铺着灰布设摊。
一灰袍老者盘膝坐于摊后,摊上不过几株品相干瘪之灵草与几块粗糙阵纹矿石。
一中年瘦削修士蹲身其前,手里紧紧捏着一株根须断损之‘紫芝”,面上青筋微露,沉声道:“老道,汝这紫芝,灵气溃散近半,炼丹多半要成废渣。作价十二点积分,实在欺人太甚。吾在那灵石矿洞做牛做马半月,方得十点积分,十点换汝紫芝,权当交个朋友,可否?”
灰袍老者眼皮不抬,冷哼一声:“嫌贵莫买。老道我寿元仅余三十载,无法破境,便只能坐化于这学舍之中。这紫芝乃是贫道拼着受创,从血色禁地采来。十二点积分,少一分不卖。汝爱去矿洞受苦,便去受苦,休在此处与老夫聒噪。
中年修士面色青白交加,死死盯着那紫芝半晌,终是长叹一声,缓缓放下,起身没入人流之中。
夏寅脚下未停,目光转瞬投向坊市中心一处巨大青石广场。
广场中央,矗立一块三丈高、十丈宽之白玉石壁。
壁面之上,灵光闪动,一排排金色符文如同瀑布般滚动不息。
此乃道院下发杂务悬赏之任务榜单。
壁前围聚了不下数百名修士,个个昂首挺胸,神识倾巢而出,死死锁定玉壁。
壁上金光一闪,现出一行新字:“南峰灵茶园,因灵气驳杂生出灵虱,急招中阶木属法术圆满者三名前去驱虫。劳作三日,酬五点积分。”
字迹未稳,人群中瞬间爆出十几道神识,如离弦之箭撞向玉壁下方之悬赏玉牌。
“哎呀!又慢了半息!”
一名粗袍青年修士双手抱头,顿足大呼,满脸懊丧之气。
旁边抢到玉牌的老修,则将牌子紧紧贴于胸口,长舒一口气,喜笑颜开。
少顷,玉壁又现字迹:“北寒潭取百年寒髓三瓶。潭底有寒蛟守护,极为凶险,赏五十积分。
此条悬赏挂出良久,金光闪烁不休,壁前众人却无一动弹,皆是摇头叹息。
有人交头接耳道:“五十积分虽多,那寒蛟却是聚灵中三层的实力,一口寒气喷出,连神魂都要冻结。吾等不过聚灵境下三层修为,去取寒髓,与送死何异。留着命在,扫地也能积攒积分,万不可贪这枉死之财。
夏惊蛰领着众人穿梭于人群中,放缓步履,指着这忙碌百态,开口道:“尔等且观此地情状。此间修士,不论入道院前何等出身,如今皆如市井走卒、田舍农夫,为几积分折腰。道院布下聚灵大阵,抽取万里地脉,反哺于各处秘境福地,却不白养闲人。”
“一日不劳作接取差事,便一日囊空如洗;囊中无积分,则法器无处修补,丹药无从购买。年复一年,唯有坐视寿元干涸,化作枯骨。此地不养闲汉,皆是忙人。”
夏戊等人听罢,面上原有的几分轻松惬意渐渐收敛,神色皆变得凝重肃穆。
深感这长生大道之上,步步荆棘,寸寸皆需算计。
夏寅面色依旧平和如水,只将这些修仙界之底层法则,一一刻录于心,如同计算账目般,在脑海中筹谋盘算。
又行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已西斜。
众人穿街走巷,前方路口,挑起一杆丈许高之明黄酒旗,上书“醉仙楼”三个墨色古字。
楼高三层,雕梁画栋,阵阵浓郁之酒香与灵膳奇珍之香气混杂一处,随风飘入鼻端,引人食指大动。
楼内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传出,颇为热闹。
夏惊蛰停下脚步,转头道:“今日汝等跋涉万里,初入山门,也算劳顿。这坊市之中,也无甚好款待,且随我上这酒楼小坐片刻,尝尝道院灵膳,一洗风尘。”
众人自无异议。
步入酒楼,内堂宽敞,布置雅致。
堂皆是有着聚灵一二层修为之练气士,手搭白巾,满脸堆笑迎上前来。
夏惊蛰拋出一点积分,要了二楼一处临窗雅座。
众人落座,堂倌手脚麻利地端上一壶色泽碧绿、灵气氤氲之“清心翠毫”茶,又摆上四碟精巧果子:玉面红颜桃、紫霜灵李、脆玉剥皮榛、金丝软枣。
这酒楼之中,食客颇多,皆是三五成群,或饮酒高歌,或低声论道。
修仙之人,耳力皆是不俗。
临窗坐定,周遭闲言碎语,不免落入耳中。
邻桌围坐着四名高壮修士,桌上摆着一大盆赤炎烹红毛野彘肉,几坛烈性老酒。
酒过三巡,话匣大开。
一名左脸带着狰狞刀疤之修士,举起海碗灌下一口烈酒,抹了抹嘴角,压低声音道:“诸位道兄,可曾听闻?那血色禁地,据传不久之后便要开启了。
同"桌一名穿玄色劲装之大汉闻言,手中筷箸一顿,点头道:“确有此事。执事堂今晨已然发了玉符告示。此番开启,时长一月,规矩门道与往岁一般无二。”
坐在下首之一名瘦弱书生模样的修士,夹了一块灵彘肉,微微皱眉道:“这血色禁地,名头听着便觉森寒,典籍载录,此地本是上古仙人随手开辟之一处微缩天地,后来荒废,被道院先贤炼化,做了个圈养妖兽之牢笼。内里江河湖海俱全,妖“气冲天。”
无数上古异种遗脉繁衍生息,因长久不与外界隔绝,且互有吞噬,多有妖兽开启了不弱于凡人之灵智。非但通晓埋伏偷袭,甚至懂得结成简单兽阵御敌。入此禁地历练,实乃是在刀尖上行走。
刀疤修士闻言冷笑,摇动手指道:“风险与收益向来同伍。禁地之内,法则被大能布下偷天换日之禁制。我辈修士,入得其内,只需花上十个积分,买上一个替死符牌,若真个不济,被那妖兽撕碎毙命。肉身实则不毁,当即会被禁制之力挪移传送出秘境之外。唯一代价,不过是神魂受些反噬震荡,疼上十天半月罢了。既无陨落之忧,何惧放手一搏!”
可惜!
“最关键的是,此等秘境,乃是唯一对杂役弟子开放的秘境,若是错过,实在是玄装大汉猛击桌案,赞同道:“正是此理。禁地之内妖兽密集,且击杀之后,不仅可割取皮毛骨血、妖丹内脏带出坊市售卖;禁制法则更会依据击杀妖兽之品阶,直接于身份令牌中赐下高额积分。
“斩杀一头初阶妖兽,便抵得上在外头扫地一月;若能与同伴结阵,绞杀一头中阶大妖,那积分足可换取数枚上好丹药。
“往年禁地开启,外院弟子与那漫山遍野之兽潮于血色平原冲杀对撞,残肢断臂横飞,法术豪光掩盖日月,何其壮哉!若不趁此机会大捞一笔积分,更待何时?”
瘦弱书生叹息摇头:“话虽如此,那神魂受创之苦,犹如万针刺脑。若一进门便被妖兽送出来,平白折了十点积分符牌钱不说,还得卧床休养两月,吾等底细浅薄之人,还是莫要去蹚这浑水为妙。
邻桌这番对答,一字不落皆被夏寅等人听了去。
岂非得不偿失。
夏寅端起茶盏,拂去水面浮叶,浅啜一口灵茶,双目低垂,心中思绪电转。
这道院外院,积分难挣。
若按部就班去做那些挑水种田、清扫楼阁之杂务,每日赚取三五点积分,直如杯水车薪,欲补齐自身修行所需,实属天而这血色禁地,倒是绝妙。
方夜谭。
既有大能阵法兜底,十积分换一个替死符牌,就能确保性命无虞。
又有成群结队、开启灵智之妖兽聚集。
更紧要者,修士乃是军团作战,数万人同聚一堂。
在大规模混战之中,法术如雨,灵光爆裂。
这等混乱战场,正是自己隐匿锋芒、仗着圆满中阶法术浑水摸鱼、大肆收割积分之无上宝地。
真乃瞌睡便遇枕头。
夏惊蛰见夏寅沉吟不语,放下手中茶盏,环顾众人,正色道:“适才那桌修士所言,句句属实。”
“道院设下这血色禁地,初衷便是以妖兽为磨刀石,锤炼学子战阵厮杀之法。而且是唯一一个对杂役弟子开放的秘境,只要你能出得起十积分,就能进入其中,甚至不兑换替死符牌也能进入其中,只是有陨落之危险。
“于外院诸多营生之中,此地堪称获取积分性价"比最高、亦是最快捷之处。不用日复一日虚耗光阴。去岁之时,吾初入道院,亦曾入内厮杀十日,虽最出,得了数十积分,助我买下大量材料。”
死亡被传送而“今岁禁地重开,吾正欲再往一搏。尔等初入道院,底蕴尚缺,此等捞取第一桶金之良机,不容错失。意下如何?”
夏戊向来自诩天才,闻听战阵厮杀,热血暗涌,当即一拍案几,沉声道:“既有此等历练宝地,自当去见识一番妖兽之凶悍。”
其余几名夏家子弟,思及方才街头那因几点积分苦苦哀求之老修惨状,心生凛然,亦纷纷开口附和,愿同去禁地。
一夏寅将茶盏置于案上:“姐姐所言极是。既是性价比绝高之去处,吾等结伴同去探便是。正好印证一番往昔所学术法,只是这十点积分,我们可都没有,若是近些天来就要开启,那我们可进不去。
众人闻言,皆默然不语。
"他们这伙人初入道院,连杂役处的门槛才刚摸清,莫说十点积分,便是半点也无。
景囊空如洗,想要进去,自是千难万难。
若是时间久还好,若是今日就要开启,那着实是囊中羞涩。
夏惊蛰见众人面有难色,便缓和了语气:“血色禁地是十五天之后开启。
“我知你们初来乍到,手里没有半分积蓄。我替你们想了个主意。这半个月光,你们也不必理会别的,且月后,禁去外院杂役处领些粗活做。能攒几分是几分。待到半个地开启之日,你们手里差多少积分,我来凑齐补上,保你们每人都能进去走一遭。
众人听闻此言,皆感念其心。
夏戊起身,拱手道:“惊蛰姐如此周全,弟弟们心中有数。这半个月定当卖力。
夏寅亦随众人拱手致谢。
夏惊蛰摆了摆手,说道:“自家骨肉,休说这些客套话,你们且去歇息,明日一早便去揽活。’说罢,夏惊蛰起身引着众人离了酒楼,在这外院中绕行一圈,指认了杂役处、斗法台、迎仙楼等几处地界,便叫众人各自散去。
众人顺着山路回转学舍。
一路之上,谁也未曾多言,然各人心中皆有计较。
夏寅独行于山道,脚下踩着青石阶,心中暗自思量:惊蛰姐虽大方包揽,然她自己入这道院也不过才一年光景。
外院赚取积分何其艰难,她手里能有几许积蓄?
若众人全凭她来填补这十点积分的窟窿,只怕要将她这一年的辛苦尽数掏空。
明日起,须得拼死做活,万万不可平白拖累了姐姐。
回到半山腰学舍,夏寅推开木门,在榻上盘膝坐定。
他自怀中摸出那块外院弟子木牌,将一缕神识探入其中。
木牌表面微光一闪,虚空中立时浮现出一道光屏,上面密密麻麻列满蝇头小字,皆是外院派发的杂役任务。
夏寅目光在光屏上逐条扫过,越看眉头蹙得越紧。
那光屏之上,任务固然繁多,然收益少得可怜。
如那看守灵药园三日,报酬仅一点积分;替内门师兄看炉生火两日(需本源灵火),报酬也是一点积分。
夏寅将这些任务的耗时与收益在心中默算一回,得出一个确凿定论:这些任务,短则两日,长则三日,方能得一点积分。
分。
眼下距血色禁地开启只剩半月,满打满算,日夜不休,也至多能攒下四五点积这十点门票的亏空,凭自己半月做工,决计填补不上。
算清这笔账,夏寅收了木牌。
屋中昏暗,他心中明镜一般。
这半个月无论如何也攒不够十点,临了终究还是得让惊蛰姐破费。
但即便如此,他也打定主意,能多挣一分便是一分,哪怕不眠不休,也须尽全力绝不做那等坐享其成之辈。
次日天未明,夏寅便出了学舍。
他接的第一桩差事,是在迎仙楼做造册文书。
迎仙楼往来修士繁多,诸多琐事皆需登记在册。
夏寅坐在案后,面前堆着如山的玉简与纸本。
他手执笔,一面需分出神识查验往来修士递上的腰牌,一面需伏案疾书,记录名姓、籍贯、所办何事。
一日下来,来人络绎不绝,连喝口水的闲暇也无。
神识反复探查,引得额角青筋跳动,脑中隐隐作痛。
连做两日,方才将案头文书清尽,去管事处换了一点积分。
拿了这点积分,他片刻未歇,转身便奔赴斗法台,接了清扫残阵的活计。
外院弟子斗法台,日日有人比斗。
斗法散去后,台上多留有术法残迹、飞剑斫痕,乃至斗法者吐出的血污。
这活计不能全凭凡俗扫帚,须得运转灵力,催动泽水术、愈灵术将渗入青石板的血气与术法余波一丝丝剥离。
夏寅提着木桶,拿着粗布,蹲在宽大的斗法台上。
烈日当空,石板晒得滚烫。
他催动体内灵气,化作清水冲刷地面,遇着顽固的火毒残留,更需耗费数倍灵气。
去消解两日半过去,三座斗法台方才清理洁净。
他去执事处画押,又得一点积分。
第三桩活计,是去外院酒楼当跑堂小厮。
这活计看似不用灵力,实则最熬心血。
夏寅穿着粗布短褐,端着托盘,在各桌间穿梭。
那托盘上多是滚烫的灵食汤羹,需步履平稳,不能洒出半滴。
连着三日端茶递水、迎来送往,换来第三点积分。
这般接连不断接取活计,夏寅白日劳作,夜间接班,整整半个月光景,竟未曾有半个时辰在榻上合眼,更无一丝闲暇去打坐修行。
半个月时日,眨眼即逝。
最后一日黄昏,夏寅将刚结清的一点积分存入木牌。
他拖着步子挪回学舍,推门入内。
木牌上显示的积分,堪堪只有四点。
他走到榻边,身子一倾,直直倒在木板上。
这半个月的命苦熬,换来四点积分。
十点之数,终是遥不可及。
夏寅闭上眼,呼吸渐渐沉滞,脑中昏沉。
坐。”
此时,山腰另一侧,夏惊蛰的学舍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夏惊蛰正坐于窗下,整理几件护身法器。
忽听得门外步履声响,接着便是敲门声。
惊蛰起身开门,见门外站着一名女修。
这女修名唤周萱,与惊蛰同属外院,平日里素有走动。
惊蛰见是她,便将门让开,说道:“周姐姐怎的今日得闲过来了?快请进来周萱跨过门槛,面上带着笑意,打量了一圈屋子,在客座上坐下。
惊蛰去桌边提了铜壶,倒了一盏清茶递过去。
周萱双手接过茶盏,低头拨弄着茶叶,并未饮下,只笑着寒暄:“今日内务处清闲,我便过来瞧瞧你。眼见着血色禁地没几天便要开启了,你这阵子也是忙着准备罢。
惊蛰在对首坐下,微微颔首:“也无甚可准备的,不过是清点些符箓药散,到时候进去碰碰机缘罢了。
周萱放下茶盏,抬眼看向惊蛰,目光闪动,嘴角起一抹讨好的笑意,语调也放缓了些:“我今日来,实是有一事相求。惊蛰妹妹也知,我今年也想进那禁地去走一遭,只是手里这积分,东拼西凑,还差着三点。不知妹妹手头宽裕?若是方便,借我三点积分,待我从禁地出来,定然连本带利还你。
惊蛰听了这话,面色未改,只平平答道:“姐姐开口,原该相助。只是不巧,我手里攒下的那点积分,已然有了用处,实在这会子拿不出闲余的借与姐姐,还望姐姐见谅。
?
周萱面上的笑意微微一僵,追问道:“有了用处?妹妹莫不是要换什么贵重法器惊蛰摇头,坦言道:“我家里几个族弟,今年刚入道院。他们手里没有半分积蓄。我原许了他们,这半个月他们自己去挣,临了差多少,我来凑齐,给他们买禁地的替死符牌。这几张嘴等在这儿,我手里的积分已是捉襟见肘,着实挪借不开。
周萱听闻此言,眉头顿时拧起,身子前倾,满"脸不解与惊异:“妹妹莫不是在说笑?你把积分借给那几个刚入学的新生?他们去禁地能做甚么?”
惊蛰神色不动:“自然是去见见世面,历练一番。”
周萱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放,叹了口气,摆出一副苦口婆心的做派,劝阻道:“好妹妹,你可莫要犯糊涂。刚入学的新生进去,那就是去给里面的妖兽送口粮的。你以为禁地里头那积分是凭白地上捡的?不是所有人都有好运气。”
说到此处,周萱话语一顿,直指惊蛰去年的旧事:“你自个你头一回进去,能大赚特赚,凭的是什么?那是你运气占了极宜。
儿心里也明白,去年大......占了天大的便“你恰巧撞见一头被族兄打得半死不活的妖兽,让你顺手捡了个漏。这等机缘,百年难遇。你真指望你那些族弟进去,也能每人捡一头死妖兽不成?你把辛苦挣来的积分借给他们买替死符牌,那就同把肉包子扔进水里一般,连个响都听不见。
惊蛰端坐未动,只由着她说。
周萱见惊蛰不语,只当她听了进去,便继续陈明利害:“妹妹你且算算。要在血色禁地里稳定获取积码兽。
分,最不济也得能破开那些大妖的皮肉。这需要什么门槛?最起,得将一门中阶法术修炼到超限境界!只有中阶超限之法,方能做到击杀里面的妖R周萱越说语气越发急促:“我听说你那族弟里头,有个是大乾的状元。名声倒是不小,可实力如何?新生中拔尖,充其量也不过是将中阶法术练到了圆满境界罢?”
“中阶圆满,到了血色禁地,遇着那些皮糙肉厚的妖兽,连给人家挠痒都嫌轻。
填么?”
这等实力进去,便是白送积分。你这般做,不是拿真金白银往火坑里这番话,周萱说得头头是道,字字句句皆在理上。
然她心中,却是另一番暗自算计。
她今日来借分,实是别无他法。
她有一位亲族兄长,乃是惊蛰的追求者。
去年禁地开启,她那族兄便将手头积分借给了惊蛰,在禁地中更是前后看顾,出力甚多。
周萱素来仰慕族兄,见族兄对惊蛰这般上心,心中早已泛酸。
今年她想进禁地,去找族兄借分,族兄却推脱手头紧,不肯借她。
周萱心知肚明,族兄手头的积分八成又要留给惊蛰,或是早已有了别的打算。
她借不到分,又气又急,转念一想,族兄在惊蛰身上费了这许多心力,自己来找惊蛰借几点积分,原是理所应当。
她面上装出全是为惊蛰打算的真切模样,口中口口声声“白送”、“火坑”,内心却只有一个念头罢了。
凭什么我哥哥付出了这许多,你手里的积分却要拿去给那些毫无胜算的族弟?
你须得把积分借与我,方才对得起我哥哥。
惊蛰静静听完周萱的长篇大论。
她心中如明镜台,周萱这番言语背后的心思,她也隐隐能猜透几分。
然她并未戳破,只是端起茶盏,拂了拂茶水面上的浮叶。
“周姐姐所言,句句是实。
蛰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可动摇的坚决:“中阶圆满与中阶超限的惊差别,我自然省得。他们进去,斩杀不了妖兽,赚不回本钱,这也是极有可能之事。
她,截周萱面露喜色,刚要顺势接口将积分要来,惊蛰却将茶盏放下,目光定定看向断了她的话头。
“但即便如此,这积分我也得花呀。
惊蛰声音清冷:“我花这些积分,不图他们进去能斩获多少。就算这积分真个打了水漂,这也是我给他们铺路的一笔花费。”
“我就是要让他们亲身进去见识见识,血色禁地的规矩是什么模样,里面的妖兽有多厚实,法术打在妖兽身上是何等结果。
惊蛰顿了顿:“今年花十点积分让他们进去撞一回南墙,吃一回苦头。免得待到,们攒够了积分再进去时,还是两眼一抹黑,连死字怎么写都不权当给他们交了过路钱。所以,姐姐莫要再劝了,第二年、第三年,他知。
这笔积分分,定是不借的。”
这几句话说得斩钉截铁,再无半点转圜余地。
我主意已定,这积周萱张了张嘴,脸上的笑意彻底挂不住,面皮一阵红一阵白,端坐于椅上,一时无言。
屋中寂静,只余茶盏中升腾的微薄水汽,在两人间缓缓消散。
晨光初露,天色微明。
外院山道旁一座青石牌坊之下,夏惊蛰一袭素色道袍,静立于风中,等候族中几位兄弟姊妹。
不过半柱香时辰,山阶下转出四道人影,正是夏寅、夏戊、夏云与夏云芝四人。
这十五日以来,四人皆是不眠不休在外院各处打杂做苦役。
此时走上前来,只见夏戊眼底泛着青黑。
夏云与夏云芝兄妹俩步履凝滞,气机虚浮,身上道袍沾着丹灰与水渍,未及清洗夏寅行在末尾,神容虽不见太多波澜,但也透着连日劳作留下的痕迹。
惊蛰见四人这般光景,迎上前去,打夏在外头接揽量一番,开口问道:“这半月时日,你们活计,身子也熬得够呛。今日便是那血色禁地最后点算名额的日子,你们各自木牌之中,如今攒下了多少积分?都与我实打实报个准数,休要瞒报。
夏戊强打起几分精神,伸手自怀中摸出木牌,神识一探,叹气道:“惊蛰姐,我这半个月守在炼器坊给师兄们施展御风术,连打坐吐纳的功夫也挤不出来,满打满算,也只凑够了四点积分。离那十点门票之数,差得甚远。
夏云与夏云芝亦各自取出木牌查看。
夏云低头言道:“我与云芝去了灵植园,十五日未曾合眼,拢共也只赚了四点积分。这道院外院的活计,果真不养闲人。
夏惊蛰听罢,将目光转向夏寅。
夏寅微微摇头,单薄,半月之功,如实回道:“我也只得四点积分。那些琐碎差事耗时良多,收益四点已是极限。”
听闻众人皆是四点积分,夏惊蛰面色未改,似是早有所料。
她自袖中取出一只绣着云纹的储物锦袋,从中摸出四张泛着微光的灵契纸符,递于众人面前,口中言道:“你们初来道院,外院这等光景,原也在我意料之中。这道院里的活计,本就是磨人脾性的。能攒下四点,已见你们这半月未曾躲懒偷安。剩下的亏空,不用你们操心。这四张纸符里,我众人闻言,连连推却。
已各自封入了六点积分。”
夏戊连连摆手道:“这使不得。惊蛰姐你入学也不过一年,自己也要进禁地,这般将积分分与我们,你自己里头若是遇着短缺,如何是好?”
夏云芝亦从旁附和:“正是此理。我们赚不够是自己本事不济,怎好这般平白拿姐姐的辛苦钱。
"夏惊蛰将那四张灵契纸符往前一送,塞入夏云芝手中,不容推辞,正色道:“我既然带你们出来,便没有走到半道不管的道理。这积分不是白给你们的,只权当是我今日借与你们的本钱。”
“你们先拿去,凑够十点积分院里站稳了脚我外道也别同,去执事堂将那替死符牌换出来。待日后你们在道跟,手头有了富余的积分,再连本带利还我便是。如今这节骨眼上,谁。”
夏寅在旁,看夏惊蛰心意已决,知晓此时若再推拒,反倒伤了自家族亲的情分。
他上前一步,接过其中一张灵契纸符,拱手行了个道:“惊蛰姐这般打算,我们便厚颜收下了。这端端正正的同辈礼,言六点积分的亏空,日后定当奉还。
其余三人见夏寅领了,也不好再扭捏,各自上前接过灵契,纷纷低头拱手,口中。
连声道谢夏惊蛰见众人收妥,方才展颜,转身引路今日前去报名的杂役弟子定然:“既收下了,便随我同去执事堂罢。
不少,去迟了怕要排到晌午去。
"一行五人顺着山道,不多时便来至外院执事堂。
这执事堂建在一处开阔的山坪之上,青砖灰瓦,廊柱粗壮。
堂内设着七八张长条木案,案后的弟子核对木牌、扣皆坐着身着灰衫的杂役弟子,正低头替前来报名除积分、发放替死符牌。
堂外早已排起了长龙,人头攒动,压低嗓音的议论声嗡嗡作响。
夏惊蛰寻了一处队伍,带着众人按次序排定。
待得轮到他们,正是在一张居中的木案前。
木案后坐着两名杂役弟子。
负责查验积分的弟子名唤陈青羽,面皮白净,生得倒有几分周正。
坐他身侧负责发放符牌的弟子名唤赵长陵,生得方面大耳,身形墩实。
陈青羽抬起眼皮,正欲按例唱诺,忽见站在面前的是夏惊蛰,面上神色不由得微微一滞。
这陈青羽不是旁人,正是昨日上夏惊蛰学舍借钱那女修周萱的朋友。
说是朋友,实则陈青羽心中对周萱素有仰慕之意,平日里处处逢迎。
昨日午后,周萱黑着一张脸找到他跟前,只道自己想进血色禁地,却差了两点积分凑不够门票,四处告借无门。
陈青羽见心仪之人面带愁容,心下大急。
在执事堂这等清汤寡水的地方当差,平日里克扣省吃,好容易攒下两点积分,他原是打算留着去换点资源的。
见周萱开口,他脑子一热,当即将那两点积分尽数划拉给了周萱。
周萱收了积分,当时确也说了几句好听的感激言语。
言蛰熟的姐妹谈间,便将满腹怨气倒了出来,对着陈青羽好生抱怨了一通夏惊蛰,直说夏惊如何一毛不拔,宁肯把积分留给刚入学的新人族弟去打水漂,也不肯借给她这个相。
陈青羽在旁听着,自然也是同仇敌忾,跟着骂了几句惊蛰小气。
谁承想,等周萱拿了积分走后,到了傍晚时分,陈青羽本欲用传音玉符找周萱闲话几句,问问她准备得如何。
那边却迟迟未有回音。
后来再遇上,周萱也是步履匆匆,随意敷衍两句便走,面上再无昨日借钱时的那般热络,依旧是那副爱搭不理的光景。
陈青羽落了个鸡飞蛋打,积分空了,人也没捞着半点好脸,心中这股憋闷之气无处发泄,暗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便将这笔账一半记在了周萱的势利上,另一半,却莫名其妙地记在了夏惊蛰的头上。
在他看来,若非夏惊蛰不肯借钱给周萱,周萱也不会来找自己,自己也不会成了这冤大头。
此刻见夏惊蛰立在案前,陈青羽心中那股酸水便直往上翻。
他替死符牌面上不显,公事公办地伸出手去:“递过身份牌来,每人十点积分,换一块。
夏惊蛰将自己木牌递上,夏寅四人也依次将木牌与那灵契纸符一同递过。
陈青羽取过玉笔,在几块木牌上分别一划。
灵光闪动间,每人木牌内皆被扣去十点积分。
赵长陵在旁查验无误,从案下木箱中取出五块拇指大小、刻着繁复血色阵纹的玉符,依次排在桌面上。
夏惊蛰清点过符牌,分发给众人,妥帖收入怀中,也不作停留,转身便领着众人。
出了执事堂待这五人走出大门,融在长龙般的队伍之外。
嘴了那四?
案后的赵长陵将木箱盖子合上,端起手边的茶水喝了一口,忍不住砸吧了一下,转头对陈青羽感慨道:“这夏家女修,当真是有几分家底啊。你刚才可瞧仔细个跟在她后头的,穿的道袍样式还是咱们这批新发下去的,摆明了是刚入道院的新人。”
进道院半个月,哪里赚得来十点积分?这“刚是这夏惊蛰一人掏腰包给补齐的。啧啧,随手拿出几十点积分供养族弟,这份身家,四十点积分买符牌的款子,绝对都在外院里头可不算多见。”
陈青羽正低头整理案上的玉简册子,听得赵长陵这般说,手中动作一顿,鼻腔里自己发出一声冷哼,嘴角往下撇去,压低了嗓音“什么她:的家底?赵兄你莫要把人想得太高了,自己还得修行呢,一年光景能挣下这许多家当?”
赵长陵闻言,面露诧异,凑近了些问道:“怎么?听你这口气,里头还有别的情由?”
桌案上轻轻叩击,眼神瞟向执事堂门外夏惊蛰离去的方陈青羽手中握着玉笔,在向,冷笑道:“旁人不知,我还能不知?”
“她手头那些积分,全是那周家那位周明轩给填补的。
“那周明轩对她是个什么心思,外院里谁人不知?成日里跟在后她今日充大头,带着族弟装阔气,那灵契符里的。’头献殷勤。你瞧的积分,指不定就是周公子私下塞给她“他们孤男寡女的,暗地里指不定有什么不得了的勾大把地撒下真金白银事。
当,周家公子才肯这般大把。拿着旁人给的恩惠,转头来做自己族里的顺水人情,算什么本赵长陵听了这我看那夏惊陈等隐秘八卦,眼睛微亮,却又有些迟疑:“你这话说得可有凭据?
蛰平日里行事也算端正,不似那等攀附权贵之人。
青羽冷笑一声,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语气越发笃定:“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你道她为何端正?
不过是拿捏着架子,好叫人觉得她奇货可居罢了。”
“也就是苦了那周公子,心甘情愿给她族妹妹去借积分,周当这钱袋子。昨日我听人说,周公公子都不肯给,全攥在手里留给这姓夏的女人。她倒好,全贴补子的同给这几个新人族弟了。”
陈青羽在这执事堂案后,将自己求偶不成的酸意,尽数化作了唇舌间的刀剑,字字句句皆是恶意的揣测。
半疑,却也不愿为了不相干的人去反驳陈青羽,只当听了个乐赵长陵听得半信子,摇了摇头,便继续低头料理后头排队弟子的名讳册子去了。
两人嘀嘀咕咕说着闲话,这执事堂内的杂役交接,依旧如水般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