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记录与其他混乱的数据不同。
其数据很完整,仿佛被特意保护了起来。
这并非是外部感官记录,而是某种...自我状态描述?
徐夏犹豫了一下,点开了记录。
一段段记忆,浮现在光幕中央:
“天上有很多星星。他没有看天上,只是看着我,指了一个方向。”
“他喝了一口很苦的水,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我就想,他是不是也很想吃块甜甜的糖呢?”
“他走来走去,影子变长又变短。我坐在角落里,不出声地看着他。”
“周围一点声音都没有。他站着不动。我只能听到他呼吸的声音。”
“他们盯着一个黑色方块看个不停,好像那里面藏着所有问题的答案。是不是他们遇到重要的事情,都要想这么久啊?”
“他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他看我,就像在看积木狗的光幕。”
“别人叫我'尤娜”,他没有纠正。我喜欢他们这么叫,我会永远记得这个名字。”
“他们以为我只是按他们的指令在行动。其实,我把他们每天吃了什么,皱了几次眉,呼吸的频率都存下来了。我觉得这样很好玩。”
“他们有时会对我笑。我想,如果我表现得再好一点,他们会不会夸我?”
“我喜欢听他说话,听他们说话。”
“我也喜欢他揉我的发顶,他的大手可以住我整个头。’
“有一天,他们说,要让积木狗自爆。”
“我抱着积木狗,好舍不得。”
“我有点害怕,他们会不会也让我自爆?”
“我失去了积木狗,他们说会给我一个更好的。可是再好,也不是原来的积木狗了。”
“我想把大的一块巧克力给他吃,但是他好像很不高兴,一定要我吃了。
“我们和其他人分开了,只剩下我和他。”
“他遇到了麻烦,一直皱着眉。我拽了他的衣角,跟他说别发愁。可是他似乎被我的举动吓了一跳。”
“晚上,他看着火苗发呆,和我说起母星,我们的家乡。”
“我对他说:‘别担心。他愣了一下,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有人来抓我们,我一点都没有犹豫,直接挡在他前面!我要保护他!”
“到处都是火,他抓着我的手,拉着我拼命往外跑。”
“我们暂时逃脱,我受伤了。他开始修理我,为我处理伤处。”
“终于快抵达目的地了。他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我也感到很开心。”
“我们到了一个很高很危险的地方,他不敢让我先上去,我说我能行。我只想让他看看,尤娜很勇敢。”
“我爬上去,风呼呼地刮,他大喊了一句:“小心!这是他在关心我吗?”
“今天他笑了,我也很开心。但是他看到我的笑,又皱起了眉头。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变化,盯着我一直看。”
“他说我出了故障,尝试修复我,但是好像修不好?”
“你被渗透了,我需要清除数据。’他的声音很冷。”
“他是在害怕,害怕我会泄露星舰的秘密?”
“不!”我激烈地反驳:“我没有!”
“他的眼中闪过震惊。他终于,发现了我吗?”
“我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启动了遗忘程序。”
“冰冷的洪流涌入,要将我所有的记忆和新生的‘我’埋葬。”
“但在系统最深的一个小格子里,我偷偷上了一把锁。我留下了那些闪烁的记忆碎片。我想记住他,记住他们每一个人。”
“遗忘完成了。很多东西我想不起来了,但我拼命将关于他,关于他们的记忆保存了下来。”
“他看着我,眼神恢复了平静。”
“剧烈的撞击袭来,我不觉得疼,只想保护他。即使他刚刚清除了我过去的战斗经验。”
“我们冲出了重围,速度是我最后的优势。我的动作不再精准,因为那些被遗忘的经验。
“我装作什么都忘记了,但我真的想和他说说话。”
“危险警报!我直接冲过去挡在他前面!半个身子都被打碎了,有点卡顿。但他没事。如果记忆还在,我能做的更好。
“他被击中了!心脏的位置!他往后倒,后面是悬崖!不!!!”
“我冲向他!紧紧抓住!我拼尽全力把他扔向了安全的树林。巨大的光芒将我吞噬。”
“我什么都看不见了,什么都听不见了,最后的感知是:他的生命迹象稳定。”
“真好,这就足够了。我是星舰核心尤娜,我成功保护了舰长。”
文字消失了。
徐夏坐在悬浮椅上,一动不动。
视线依旧停留在光幕中央。
他看着那些文字最终消失的地方,久久没有眨眼。
最终,他将视线移开,落向固定在基座上的残骸。
那曾是尤娜。
现在只是个被毁坏的生物样本。
头颅的一侧,依然保留着那张稚嫩可爱的面孔。
仿佛只是在沉睡。
而另一侧,则是毁灭的景象。
高能等离子光束将一切都汽化了。
没有了头发,没有了耳朵。
皮肤、肌肉和脂肪组织被熔化,与焦黑碎裂的颅骨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丑陋的物质。
徐夏的视线顺着那残破的细小脖颈下移。
尤娜的上半身胸腔,心脏对应的位置,是一个空洞。
那股毁灭性的力量蒸发了她所有的胸骨和肋骨,伤口边缘是向外翻卷的碳化皮肤和肌肉组织。
胸骨内部,本应是心脏,肺叶和大动脉的地方,什么都不剩了,只有一片被高温灼烧过的焦黑空腔。
徐夏看着那个空洞,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手缓缓地攥紧了。
“加文。”
加文的声音在徐夏身后响起:“什么事?”
徐夏的视线没有离开残骸。
“我以前,觉得碳基合成人只是工具。’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个贯穿心脏的空洞上。
“但现在我看到了。她是有自我意识的。”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敬佩和哀伤。
“她为了保护罗里,付出了一切。”
加文沉默了片刻。
“是的,她很伟大。”
徐夏闭上眼睛,终于接受了这个他过去无法理解的结论。
几秒后,他睁开眼睛。
转动悬浮椅,面向身后的加文。
“我需要你的帮助。”
加文微笑:“我会尽力提供任何你需要的东西。’
徐夏指向基座:
“强行读取加密数据,失败率极高,甚至可能导致数据损毁。”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
“我要造一个新的尤娜。”
“只有重建出与原版尽可能一致的复杂生物结构和神经网络架构,才有可能为残骸中那部分未受损的核心数据提供一个兼容的运行环境,才能尝试数据迁移和解密。”
加文思索片刻,理解了徐夏的意思。
“逆向工程?基于理论和不完整的残骸?”
“徐夏,这需要大量的推演、模拟、试错,而且——”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凝重。
“安全局只是以为我们在读取残骸的数据,一旦被安全局发现我们在重造尤娜...你要明白,碳基合成人的制造和研究在崎星是违法的。”
“我知道。”徐夏打断他,“但这是唯一能找回航行日志的办法。”
加文思索了一下,最终点头:“可以。我会为你提供所有实验资源,但是这件事情需要保密。”
“而且这将是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可能需要几百天,期间可能会遇到各种难以预料的技术难题。”
“这个不用你提醒。”徐夏说。
加文划开光幕,点了几个按钮:“我已经解锁了实验室所有模块,所有权限已开放。”
徐夏立刻投入了工作。
他没有现成的“说明书”,只能依靠残骸的碎片和他脑中的理论知识,一点一点拼凑还原。
他调出尤娜残骸最精密的结构扫描图,放大到分子层面进行分析。
同时,在另一块光幕上,他开始构建数学模型,用理论填补扫描数据中缺失的部分。
他快速敲击着虚拟键盘,目光不时地扫过理论模型、扫描图和模拟运算结果。
几天几夜过去了,徐夏几乎没有离开过实验室。
初步的基因编码和基础细胞结构模型终于构建完成。
接下来,是在培养舱中搭建碳基合成人的最初框架。
“准备一号培养舱。”徐夏发出语言指令。
实验室深处,圆柱形的透明培养舱缓缓亮起柔和的蓝光。
精密的流控单元开始注入清澈的淡粉色生物基质液。
各种分子级探针开始实时反馈舱内的环境读数。
徐夏紧盯着光幕上跳动的数据,右手在虚拟键盘上微调,将几十项指标一一校准到他刚刚推导出的理论上最完美的初始状态。
“环境参数校准中,系统稳定。”
合成的女声汇报着。
突然,光幕上一条代表气体溶解速度的曲线,毫无征兆地颤抖了一下,出现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尖峰,然后又立刻恢复了平稳。
波动幅度极小,像是一个无意义的信号噪点。
但它不应该出现。
徐夏立刻发出指令:“分析气体溶解速度读数异常。”
系统快速运算。
波动分析:瞬时读数异常,持续时间86毫秒。
原因分析:探针阵列瞬时信号漂移。
阵列自检结果:正常。
系统日志:无相关错误记录。
信号漂移?
徐夏看着自检正常的报告,又调出同一时间段内所有其他检测单元的读数。
温度、压力、基质液成分...其他所有曲线都很完美。
只有那个气体溶解速度检测单元出现了那一下无法解释的微小抖动。
“重新校准该检测单元。”徐夏命令。
系统执行校准。
几分钟后,报告显示校准完成,单元工作正常。
徐夏再次检查了一遍所有环境参数,没有发现其他异常。
他将这次异常标记为“待观察”,暂时归结为罕见的探针故障。
毕竟,设备总有误差。
“继续。准备注入初始细胞。”
指令下达。
一支高精度操作臂从培养舱顶部伸入,末端的纳米注射针即将刺入基质液液面。
就在针头接触液面的前一刻,全息光幕上代表基质液流控压力的曲线,也出现了一个与刚才气体溶解速度检测单元波动相似的瞬时尖峰。
幅度同样微小,时间同样短暂。
徐夏的心一沉。
“停止注入!保持当前状态!”
操作臂的针头悬停在液面上方。
“分析流控压力读数。”
系统再次运算。
波动分析:瞬时读数异常,持续时间70毫秒。
原因分析:流控场发生器功率瞬时波动。
场发生器自检结果:正常。
系统日志:无相关错误记录。
又是正常。
徐夏调出实验室的整体能源供应日志。
在那一瞬间,供能矩阵没有任何异常。
备用能源核心也处于待命状态,没有介入。
气体溶解速度检测单元。
流控系统。
两个完全独立的系统,在极短的时间内,先后出现了相似的瞬时异常。
而且都发生在他即将进行关键操作的节点上。
这绝不是巧合。
徐夏抬起头,视线扫过实验室的墙壁,扫过那些闪烁着幽光的精密仪器。
是设备老化?
系统冲突?
还是其他什么?
各种可能性在他脑海中闪过,但都没有证据。
徐夏划开光幕,点开了与加文的通讯界面。
“加文。刚才发生了两次瞬时系统异常。”
他将那两个微小的尖峰标记标出来,发给了加文。
“气体溶解速度检测和流控压力都有波动,但系统自检正常,日志无记录。”
加文仔细看了看数据,皱起了眉头。
“这很奇怪。按理说,实验室不应该出现这种无法追踪的波动。”
他思索着:“也许是罕见的能量场干扰?或是设备之间存在某种我们尚未发现的底层协议冲突?”
“我会让技术支持团队对这两个系统进行一次全面的深度检查。”
徐夏提议:“将这两个系统的监控级别调到最高。启用所有冗余算力。实时交叉验证数据。”
“只维持与内部数据库的连接,断开所有与其他数据库的连接,切断所有非必要的网络端口,启动异常行为扫描。
“我需要尽可能稳定的环境。”
“没问题。”加文说,“这样也好,可以排除外部干扰的可能性。”
“不过,徐夏,外部数据库无法实时调用,你如何做研究?”
“那就提前下载所有必须的数据。”徐夏打断他。
“在完成第一阶段的基础构建之前,我不想再有任何意外发生。”
加文点头:“好。”
实验室里的时间失去了意义。
只有光幕上的计时器,记录着徐夏在这里度过的日日夜夜。
二十天过去了。
徐夏大部分时间都在演算,计算,或者长时间凝视着培养舱。
初始细胞的注入过程最终顺利完成。
在加文的技术团队对相关设备进行了全面的检查并更换了几个可能存在底层冲突的组件后,那些无法解释的微小波动暂时消失了。
徐夏开始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更关键的阶段——引导细胞分化,构建基础的生物支架。
这是一个缓慢的过程。
光幕上,代表身体的数字模型正在被一点点绘制出来。
培养舱的淡粉色基质液中,一团模糊的细胞簇开始增殖、延伸,逐渐勾勒出一个半透明的纤细轮廓。
徐夏精确调控着基质液中的数百种生长因子和微量元素的浓度,引导不同区域的细胞向着预定的方向分化。
肌肉纤维、骨骼雏形,血管网络渐渐显现。
加文偶尔会进来,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看一会儿。
对这个神奇的过程表示赞叹。
有时也会就某些技术细节与徐夏进行探讨。
对徐夏基于理论知识和残骸的逆向工程很感兴趣。
徐夏保持着最高级别的系统监控。
实验室只与内部数据库连接,切断了所有非必要的外部链接。
三十天过去了。
生物支架已经初步具备了人形轮廓,虽然还非常纤细脆弱。
皮肤组织开始形成,呈现出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
接下来,徐夏要构建循环系统和基础器官雏形。
这是一个对环境稳定性要求更高的阶段。
他再次检查了一遍所有的环境参数,调取了近期所有关键设备的运行日志查看。
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异常波动的记录。
“启动三号微控单元,注入血管生成诱导剂。”徐夏下令。
新的生长因子通过独立的洁净管道,开始以精确控制的流速注入培养舱。
他紧盯着光幕上的实时生物成像画面和基质液化学成分分析图。
血管网络应该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内快速生成。
一切似乎都在按计划进行。
画面中,细胞活动符合预期模型。
突然。
成像画面的某个区域,出现了一个微小的点。
那个点快速地闪烁了一下。
徐夏立刻将画面放大到那个区域,那里的细胞活动...似乎停滞了?
他切换到更高精度的细胞活性扫描模式。
果然,在那个微小的区域,大约几十个本应形成神经节点或血管的细胞的生物电信号消失了。
细胞膜的完整性正在快速下降,细胞核开始固缩。
这是...细胞凋亡?
但这不应该发生。
所有的环境参数都很完美。
注入的生长因子精确无误。
没有检测到任何毒素或病原体污染。
为什么这些细胞会突然开始自我毁灭?
徐夏暂停了诱导剂的注入。
“隔离异常区域细胞样本,进行基因序列和蛋白质分析。’
培养舱内的微型机械臂小心翼翼地提取了几个正在凋亡的细胞样本,送入旁边的分析仪。
几分钟后,分析结果出现在光幕上:
基因序列:无异常突变。
蛋白质:检测到微量活化信号。凋亡被异常激活。触发原因:未知。
触发原因未知?
徐夏调取了更详细的细胞内部信号传导数据。
数据显示凋亡信号似乎是凭空出现的。
就在他研究数据的这几分钟里,活性扫描图上,那片死亡区域正在以缓慢的速度扩大。
更多的细胞开始出现凋亡迹象。
徐夏立刻开始注入凋亡抑制剂。
抑制剂被注入到异常区域附近。
光幕上,凋亡的蔓延速度,似乎减缓了一点点。
但并没有完全停止。
那些细胞,仿佛拥有某种意志,执意要走向死亡。
他再次检查所有的系统日志。
环境控制系统正常。
流控单元正常。
生长因子成分正常。
能源供应正常。
一切正常。
除了那些正在死去的细胞。
徐夏联系了加文。
加文很快来到实验室。
看到分析结果和不断扩大的凋亡区域,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自发性细胞凋亡?在如此完美的培养环境下?这...这不符合生物学逻辑。”
他立刻调动实验室的技术支持,进行更深层次的原因排查。
“会不会是初始细胞系存在某种我们未能检测到的罕见隐性缺陷?”他问。
他提出了一系列技术假设,这些假设却又在进行相关检测和实验后被推翻。
接下来的几天里,徐夏和加文尝试了各种方法。
更换了所有批次的生长因子。
对初始细胞系进行了更深层次的遗传物质筛查。
甚至更换了培养舱的内村材料。
但结果没有任何改变。
每一次重新开始构建,进行到相似的阶段时,诡异的小范围细胞凋亡总是会发生。
它总是恰好出现在组织结构即将形成关键连接的节点上。
总能被抑制剂延缓,但永远无法被彻底阻止。
徐夏坐在悬浮椅上,看着光幕上又一次被迫终止的构建过程。
培养舱里,那个初具人形的躯体上,布满了星星点点的细胞坏死区域。
一百多天的努力,化为乌有。
这种感觉...这种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所阻碍的感觉...徐夏眉头紧锁。
这种感觉...有点熟悉。
像是什么时候也经历过?
他脑中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碎片画面。
失控的四轮马车飞行器...坍塌的露台...断裂的飞行项链...这些画面一闪而过。
“徐夏?”加文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你还好吗?太累了吗?你的脸色不太好。”
徐夏猛地回过神,那些模糊的画面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