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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无米之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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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户部朱载圳就直奔兵部,但在半路还是停下了脚步,兵部尚书丁汝夔是正德十六年的进士,大礼议时被廷杖,随后历任山西左布政使,甘肃、保定、应天巡抚,湖广参政,河南巡抚...

担任应天巡抚时,又曾与严世蕃有矛盾遭贬谪...

这样的人,虽然不曾攀附徐阶,也没有明确要支持裕王,但也绝不会像夏邦谟他们这样对他。

而且兵部还是太敏感了,与其他亲自去提,不如让内阁去安排。

直接转道去了内阁值房,正常严嵩本来应该在西苑陪皇伴驾,但入冬以来事务繁多,尤其是赈灾和年节两件事,都必须首辅处理。

他也省得跑去西苑了,到了西苑见严嵩就得见父皇,事情就有些麻烦了。

无论是夏邦谟文明还是严嵩,既是自己人又都是臣,他不需要给出太多解释,有说得过去的理由就行。

一路行至文渊阁,砖城黄瓦,共十间,南向,高敞而肃穆,入门小坊上悬牌,机密重地,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朱载圳明天可能就是闲杂人等了,但今天还奉旨交接赈灾首尾,自然是出入无禁。

“殿下,阁老们在西边五间办公。”

内阁很少有内侍,多是中书舍人和翰林院的人在这儿帮忙处理些简单的抄抄写写工作。

朱载圳扫了一眼,就朝着西首那间去了,严嵩此时亲自迎了出来。

“老臣拜见殿下。”

严嵩竟然就要跪下,朱载圳赶忙扶住:“您老一把年纪了,我怎可受如此大礼。”

严嵩没有坚持下跪,但也郑重的躬身拱手见礼:“殿下面前,倚老卖老怎么能行。”

“阁老太客气。"

两人亲热的把臂入室,严嵩亲自将景王扶上了首辅的专属座位上,自己则是坐在下手处。

等人上了茶朱载圳又与严嵩拉了会儿家常,问了问严世蕃的病情。

“劳殿下挂心,小儿这病断断续续的,好在前两日开始大好。”

严世蕃还小儿,朱载圳也是实在没好意思说出难听的。

这家伙病是真的但不严重,但躲麻烦才是主要原因,赈灾割肉的人有太多是他门下,他也难。

出来撑腰就得直面朱载圳,出来了不撑腰那谁还会孝敬他,所以只能是病了,如此说得过去些。

“年前好起来,好兆头。”朱载圳开口说起正事:“阁老近日操劳赈灾善后,还要兼顾西苑那边的差事,实在辛苦。”

“为报圣上知遇之恩,老臣不怕辛苦,只是终归老了,能伺候陛下一天是一天。”

严嵩问道:“殿下从户部过来的吧,想必是为赈灾钱粮、城工军饷诸事,可有什么吩咐?”

朱载圳简单的将安排说了一遍,朝廷的事不过内阁这一关是施行不了的。

严嵩听完后也算了算账,然后问道:“粥棚确实还不能撤,抗倭粮臣让地方想办法,但这个外墙真要修吗?恐怕没有十几万两是修不完啊。”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首辅也就是大一号的户部尚书而已,这世上的事,九成的事都可以靠钱粮解决,解决不了只能说明钱粮不够。

大明现在最大的问题也就是这点,这次靠割了商贾和勋贵,才湊出了这一大笔钱,可毕竟是无根之财。

商贾需要时间来京积攒财富,勋贵则是已经到了他们的底线,再碰就要闹事了。

朱载圳点头:“必须修,而且内阁还要与户部兵部商议补充边军粮草军饷及修缮边防的事宜。”

严嵩眉头皱得更紧了:“恐怕户部拿不出这么多钱粮。”

“阁老,我听说越往北越寒冷风雪也越大,对吗?”

严嵩弦歌知雅意:“殿下是在担心北虏入侵?”

朱载圳没有掩饰自己的担忧:“阁老也知道,我身边有个武举人,原本就在蓟州戍边,他亲眼见了宣大、蓟镇边墙年久失修,墩台倒塌、戍卒缺额、器械朽坏,尤其古北口一带,几乎无险可守了。”

严嵩叹了口气:“殿下说的,臣都知道,臣绝非推诿,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朱载圳也变不出钱粮,开源节流,哪项都是困难重重,他能出来赈灾都算父皇开恩了,总不可能再放他南下抄家了。

他做的也就是施压,大明肯定还是有点家底儿的。

“阁老,您是当家的,总得想想办法,俺答一直想通贡互市,被我大明坚拒,派遣的使者也被杀了。

现遭逢雪灾,其诸部人畜饥寒,必思大举南下,逼迫开市。

彼时京营久不操练、外城单薄、粮饷不足,一旦被围,人心动摇,勤王难集,祸不堪言。”

朱载圳的话并没有吓到严嵩,他只是平淡的点头:“入冬前实发了军饷粮草,但修筑城防,少说五六十万两,而且能修成什么样,难说!

殿下,老臣斗胆说一句,这件事远比您想的难,边军桀骜不驯,总兵将领贪没成风,光是古北口重修,朝廷十年间发了三十万两,杀了十几个武将及巡查御史,可什么用都没有。”

朱载圳原本因赈灾顺遂而产生的骄傲消失了,他站起身眉头逐渐皱起,胸腔里压着一股沉郁的闷气。脑子里一个个想法产生然后又自己灭掉。

严嵩劝道:“殿下也别太急,臣这边想想办法,而且北房纵然来到城下,他们了不得就是几万轻骑,没有足够的攻城器械,不可能奈何了京师的。

“那城外乡野百姓们呢?”

“坚壁清野。”

朱载圳闭上眼睛好像看到了熊熊火光燃烧着村镇,百姓像囚犯一样被赶到城中,无房无粮,还要被强征加固城防。

城外村落、田舍、草料、存粮、水井要么转移入城,要么焚毁填埋,不留一粒粮食、一处居所、一眼活水给敌骑,断绝其就地补给,迫使其仓皇而归。

“阁老,这四个字写在奏疏上不过是轻飘飘的一笔,可落到地面上,就是几十万百姓的房舍田亩庄稼尽化为焦土。”

“老臣何尝不知百姓疾苦?可国库空虚、兵甲朽坏、将贪兵弱,臣为首辅,守的是宗庙社稷,万千百姓流离,是痛心之失,可若京城失守、圣驾受惊,便是亡国大祸。

两害相权,只能取其轻。”

“阁老,商贾的肉割完了,勋贵的底线也到了,再往下割,就只剩下百姓的硬骨头了,那可是要崩掉刀口的。”

严嵩的眉头也开始皱紧,看了看朱载圳问道:“殿下为何好像笃定北房会攻到京师,这可有百年没发生过这等骇人听闻的事了。”

朱载圳也不能说是怎么知道的,神仙告知这种手段,一旦用了就没办法收场,父皇也会忌恨,朕潜心修道几十年,都没有得到的上天启示神仙告知,你个竖子凭什么?

他只能说:“只是习惯先做最坏的打算,如此才好从容应对。”

严嵩闻言赞许:“殿下如此想是好的,未雨绸缪有备无患。

只是也不能...因噎废食,事情总得一件一件办。”

朱载圳知道严嵩这都是把杞人忧天这种难听的咽回去了。

“阁老,仇鸾呢?”

严嵩道:“正好方才来的消息,其在诏狱,畏罪自尽了。”

朱载圳总算听到一个好消息了,仇鸾死了,那没有他贿赂俺答,请求勿攻大同,移攻他处,导致俺答遂由古北口突破边防进攻京师,庚戌之变还会发生吗?

其实从大层面看,发生这种百年未遇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好处,首先就是京营糜烂真相公之于众,整军提上日程长城边防全线补强,重心转向蓟镇京畿。

朱载圳也可以找到机会展现能力,巩固严党在朝中的话语权,但一切代价都是要几十万百姓承担的。

死一万人是个数字,死十万人也是个数字...

朱载圳有很多理由知难而退,但他还是咬牙对严嵩道:“阁老,您是首辅,您比我更清楚,这仗早晚要打的,不是今年就是明年,躲不过去。

我不是要您现在就把几万里的边墙全修好,那是说大话,但起码古北口修好,若是古北口一破,蓟州宣大一线就全漏了。”

严嵩沉默良久,才轻轻点了点头:“殿下说的是,古北口确实最急,只是修筑城防动辄数十万两白银,这笔银子内阁一时半会儿实在拿不出来。

倒是有个法子,将京操班军以及一些愿意去的流民青壮调去古北口,先补缺口、修墩台、清障道,班军的粮饷由户部兵部与蓟州方面商量。”

朱载圳也知道严嵩尽力了,还有些时间,他再想想办法。

“阁老,我方才在户部对夏尚书说施粥调银的事,若有御史言官问责,就往我头上推。

这话对您也一样,古北口的事,朝堂上如果有人说什么,您不必替我挡,让他们上奏弹劾我,我被弹劾,不过是挨几句骂,边墙修不起来,死的不是言官,是边军和百姓。”

朱载圳说完这句话,转身大步走向文渊阁的大门,严嵩站在原地胡须微颤,他这辈子只给别人遮风挡雨,还是头一次有人要替他遮风挡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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