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联办公室内,骆文和姚雪垠跟刘济民交谈时,始终不曾摆起前辈的架子。每做一个提问,就认真地看向刘济民,等待他的回答。刘济民不说完,两人坚决不插嘴。
姚雪垠因为跟刘济民是老乡的缘故,脸上始终带着热切的笑容。
在某些时候,“老乡”这两个字是割向你的镰刀。
而同样在某些时候,“老乡”这两个字说出口的一瞬间,便能将两个人从陌生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就比如现在,姚雪垠恨不得拉着刘济民到家里一坐。冲骆文说话的时候,脸上时不时闪过一丝骄傲的小表情。
文人向来喜欢划分各种圈子,从师承、学派、风格再到地域,在不熟悉的时候,每多一个标签,两人的关系就近一步。
作为从豫省走出来的优秀后辈,姚雪垠自从接到通知,就开始期待这次见面了。
豫省文坛,后继有人了!
姚雪垠看着刘济民,见他身上既有军人气质,又兼具文人风采,不禁频频点头。阳刚、果敢,有棱角又谦虚,没有大多数青年作家夸夸其谈而空谈无物,恨不得自己将自己吹上天的毛病。
姚雪垠不是单纯的文人,换句话说,目前文联、作协大多数活跃的老前辈,都不是单纯的文人。
姚雪垠出生在家道中落的人家,因为是老三,还叫姚冠三,家里无力抚养,要不是奶奶阻拦就被溺死了。
14岁上中学,因为直奉战争,学校提前放假,回家的路上被土匪当做肉票给抓了,在土匪窝里生活了一百多天。要是别的小孩子,精神都崩溃了。
他偏不,他在土匪窝里被土匪小头目收作义子,过着既是肉票又是“小土匪”的双重生活。
老姚年轻时长得俊俏,其实土匪头子收他当义子也不是什么好心,就是因为他俊俏,想走谷道。
但幸运的是,他遇到了另一个叫李水沫的土匪,觉得年纪轻轻,识文断字,就送到了老家给老婆和母亲抚养。
在这期间,老姚还被带着出去一同抢劫。这让他见识农民土匪的残忍和落草为寇的无奈,最后这段经历还被他写成了《长夜》一书。
被解救后,没有怎么上学。姚雪垠两度参军,追求革命进步,但现实让他看不到期望。之后考上了河南大学,上学中途因参加地下工作被捕。这一生可谓是跌宕起伏。
刘济民十分喜欢他写的《长夜》,或许是身为河南人,更能对当时的河南感同身受。
农民是如何被迫成为土匪,而成为土匪后又如何被地主拉拢,他们的刀没有刺向地主,反而更多地刺向了穷苦大众。
正直的土匪劝诫同村青年不要为匪,但自己不得不占山为王,看着土匪烧杀抢掠,心有不忍而又无法劝阻。
劫富济民的义匪多数存在于画本,而现实则是向更贫者伸出屠刀。
看完这部作品会真正懂得什么是民族苦难,盗匪、军阀、地主和落草农民、老实农民之间的弱肉强食,没有仁政,只有杀戮。
“济民,你最近有没有创作什么作品?”等刘济民话音落下,姚雪垠立马问道。
“最近有点思路,但因为比较忙,所以还没开笔。”
姚雪垠老脸一抽,随便问问,没想到你还真有啊。
“好好好,年轻人脑子就好用!”姚雪垠看向骆文,只见骆文同样是一脸无奈,这还是人吗?
“姚老,我跟您比不了,您的作品讲究的是慢工出细活,每一篇文章,都像是工艺品。您的《长夜》,我特别喜欢,我的爷爷也经常跟我讲,当年中原大地遭受匪患、兵乱和天灾的事情。”刘济民笑着道。
听到刘济民的话,姚雪垠情不自禁地就笑了起来,这年轻人说话的时候脸上总是带着淡淡的笑容,真讨人喜欢。
“我的是慢工出细活,你的呢?”姚雪垠反问道。
“快工同样出细活!”
姚雪垠吸了一口凉气,忍不住说道:“嘶,你小子,我刚才还在心里评价你谦虚呢!”
“也不能总是谦虚,您问我,我当然坦诚回答,要不然就假了!”刘济民道。
骆文看姚雪垠一脸腻歪,胡子一跳一跳的,哈哈大笑了起来:“老姚啊,不服老不行,江山代有才人出。像济民写文章,每次看完之后觉得这年轻人会休息一段时间,可没多久再翻杂志,就又能看到他的名字了。每次看完觉得引
起的轰动够大了,谁知道更轰动的作品还在后面。”
“渡尽千重浪,后浪更滔天!”姚雪垠赞叹道。
刘济民笑道:“伟大的作家不仅有质量,还要有数量!”
“哈哈哈,期待着你的质量,更期待着你的数量。你小子,可别大话说前头,闪了舌头。”
姚雪垠看着面前的刘济民,语气不大,可吐尽了作家胸中的张狂。
“徐先生快要抵达武汉,济民啊,五天时间,三天去往他的老家,一天休息,剩下一天上午在武大开个小范围学术座谈会,下午走访一所小学。你觉得怎样?”骆文问道。
“文联安排就行,一切以文联为准。”刘济民道。
姚雪垠拿出行程文件递给了刘济民:“徐复观此人,半生从军从政,后来遇到熊十力先生,开始潜心于学术,对儒学了解颇深,在海外各国的儒学研究界都有很大影响。十年期间,国内儒学研究中断,目前正是重新展开研究的时
候,他的到来对儒学研究具有重要意义。
可惜,他身体不好,要不然能多留他交流几天。”
“等到了武汉,可以安排他去看看抗战遗址,毕竟他参加过武汉保卫战。”刘济民建议道。
“好想法,可以中途安排参观一下受降地点,至于遗址嘛,岱家山还保留了碉堡群,如果他有意向,也可以去看看。”
等一切安排妥当后,姚雪垠和骆文带着刘济民去食堂吃饭,下午还专门给他找了辆车,专人陪同他转转武汉。
十月五号十点,两辆吉普车和一辆轿车从文联出发,目的地是汉口火车站。
此时的汉口火车站就如同灰黄色的老照片,车站上的砖瓦到处都是被风雨侵蚀的痕迹,褪色的墙皮诉说着历史。
杂乱无章的电线下是混乱不堪的人群,无数南北客背着行李来到武汉,不管穿着是否体面,在拥挤的人群中都显得颇为狼狈。
在如水般的人流中,鲜艳装扮的旅客越来越多,他们如时代的弄潮儿般,拼命往前跑,绿蓝灰三色则是浪尖下涌动的潮水,是时代的注脚。
路边响着各种各样的吆喝声,背着大包小包的中年人望着对面的餐馆咽了咽口水,转身去问旁边的大妈要了碗水。
身着制服的铁路公安在旁边跟同志一边抽烟,一边紧盯涌动的人群,小偷看到这一幕,悄悄退走,再将目光转移到公安盯不到的角落。
“如今的汉口火车站,人是越来越多,以往人也多,但是没有这么多。”姚雪垠感叹道。
骆文道:“许多都是南北跑着做小生意的,主要是南方的东西往这边运,有的会在这儿倒腾一手,继续往北走。”
“人多好啊,人在流动,钱就在流动,钱流动起来,大家的生活就变好了。”刘济民擦了擦脸上的汗水,今天的武汉,气温跑到了二十八度,想挽袖子,穿着军装,又觉得不合适。
“钱在流动,大家生活就变好了?”骆文反问道。
“对,这跟经济学有关!比如您有个一块钱,你买了个馒头,卖馒头的又去买了面,钱流动了一圈,其实就那一块钱,但大家都买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当然这是理论状态,实际上会因为物价上涨,原材料上涨,等各种因素发生
改变。”刘济民说道。
姚雪垠问道:“那最后这钱会不会都往少数人手里流?”
“您真是一语中的!”刘济民道。
走进站台,他们等了约四十分钟,徐复观所乘坐的火车终于到了。
徐复观身体不好,除了秘书之外,还随身带了一名医生和厨师,药品和食物保障做得很到位。
“刘先生,又见面了!”徐复观一身西装拄着拐杖,帽子压得很低,脸色苍白,说话也不太利索。
“徐先生,欢迎回到家乡,您身体怎么样?”
“目前没什么大碍,再次回到武汉,这感觉可真好!”徐复观用拐杖撑着身体,望向远处正在上车的人流,透过人群再望向远处的天空和低矮的红砖墙,墙角的杂草左右摇摆,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徐先生,这是鄂省文联书记骆文先生,这位是文联主席姚雪垠先生.....”刘济民依次跟大家介绍道。
徐复观跟大家一一打招呼,握住姚雪垠的手的时候,他高兴地说道:“姚先生,您的《李自成》,我读了几遍,十分期待您接下来的故事,就是不知道我这残躯,还能读到第几卷。”
“第三卷即将发表,不足之处,还请徐先生斧正!”姚雪垠打量着徐复观,暗道此人身体果然不佳。
刘济民说道:“咱们上车吧,徐先生!”
“好好好!”路上,徐复观不停地观察着汉口车站的情况,“跟之前相比,大陆变化也甚大啊!”
“三十多年了,焉能不大!”骆文感慨道。
回去的路上,徐复观没再说话,脸一直朝向车窗外,等到下车才说了一句:“幸亏回来了一趟,要不然我死不瞑目啊!”
历史上,徐复观因病取消了行程后,再也没能来大陆。
徐复观同样住在招待所,中午用餐时,徐复观吃的是自家厨师做的东西。
“没想到,老了老了,胃造反了!不好意思,诸位,不是我徐某人摆架子,只不过实在是无福消受家乡美食!”
“无妨无妨,徐先生,身体要紧。”骆文笑道。
席间,姚雪垠跟徐复观聊了一下行程,最后问道:“徐先生,你要去抗战遗址一观吗?”
“有时间,要去要去!”徐复观来了劲头,跟大家讲起武汉保卫战的故事。
一直讲了二十多分钟,徐复观才停了下来,浑浊的泪水从脸颊滑落:“吾国之城埋葬多少吾国青壮,多少年轻人,一腔热血上战场,而他们在战场上存活不到一天。唉,你们想象不到,我听说解放军攻入越南时,我的心情是多么
的激动!军队能够御敌于国门之外,痛击贼寇,这是人民之荣幸!”
旁边的医护担心他的身体,一个劲儿地让他不要激动。
刘济民他们也担心,等吃过饭就赶紧让他去休息了,生怕出点问题。
晚上,徐复观坐车去看了看江景,第二天启程前往他的老家。
徐复观的老家是黄冈浠水,距离武汉不算太远,但是因为现在交通并不好,车走走停停,开了一上午。
此行刘济民并没有陪同,全程由黄冈当地的人和村里的宗族亲人陪同。
在武汉的几天,刘济民也没什么地方可去,姚雪垠白天拉着刘济民聊天,晚上拉着他去家里吃饭。
偶尔骆文会请刘济民去看看话剧,武汉当地的剧团排练的《高山下的花环》,这个时候仍然在循环演出。
10月8号下午,刘济民正在招待所到床上躺着。服务员敲门告诉他,有人把找他的电话打到了招待所。
“谁啊?”
“对方没说,声音很有威严!”
“哪里的电话?”
“好像是武汉军区打过来的。”
军区?军区自己也没认识什么人啊!
“喂,您好,我是刘济民!”
“哈哈哈,听说你小子在武汉,想着给你打个电话,怎么样?想不想念咱们武汉军区?”
“老师长!”刘济民一下子就听出来了是谁的声音。
“行啊,不错,还能听出来我的声音,你现在可威风了,不仅发小说,还开始写训练方面的文章了。我说你小子是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开始当军事思想家了?”
“首长,我那点东西在您面前,简直是小孩子过家家。纸上谈兵可以,要说军事思想家,这哪能轮到我啊!”刘济民笑道问道,“老师长,您在军区?”
“对啊,来办点事情,听到军区的同志们在议论你,我才知道你到武汉了。”
“您什么时候有时间,我请您吃饭!”刘济民说道。
章师长道:“晚上吧,你直接过来就行。”
“好!”
“算了,我去找你,这里人多,说话不方便。”
“是!”
刘济民询问了一下工作人员附近有没有好吃的地方,来的时候,八一厂给的有全国粮票,倒是不用担心粮票的问题。
下午六点,姚雪垠喊他出去吃饭,刘济民讲了一下情况,对方便不再喊了。
等到六点半,章师长坐在吉普车上赶到了招待所楼下,身旁的警卫员冲刘济民微微点头。
“老师长!”刘济民敬礼道。
“不错,到了总政,身上的劲儿没有丢,我最讨厌那些松松垮垮的文艺兵!”章师长跺了跺脚,高兴地说道。
刘济民带着早已找好的饭店,要了几个拿手好菜。
“好了,别要了,别说吃不完,我也请不起了!”章师长连忙摆了摆手。
“老师长,您这话说的,我还能让您请吗?”刘济民道。
章师长笑骂道:“扯淡,我怎么能让你请呢?那岂不是变成了吃请?”
“咱们不是一个单位,这怎么能算是吃请?”
“好了,你别跟我争了,不行就不行,这是规矩。我知道你小子现在是富得流油,但老子就算是穷光蛋,也不能让你掏钱。”
见状,刘济民也不再争了。
“老师长,咱们师还好吧?”
“咱们师当然没问题,全军机动师,我说你小子,最近光写空军的小说,你是不是把陆军给忘了。小王,要不人家说娶了媳妇儿忘了娘,到了新单位,就把咱们43军给忘了!”
刘济民连忙说道:“老师长,我永远记得自己是铁军师的一个兵,并且为铁军师感到骄傲!”
“这还差不多,在总政没人找你麻烦吧?要是受委屈了,就回来。燕京那地方我说不上话,在武汉军区,我还是能做一点主!”
“谢谢您。”刘济民说道。
“还是燕京条件好啊,出去了就不想再回来了!”章师长冲旁边的警卫员说道,警卫员微微一笑,并没有搭话。
“老师长,我在燕京等着您!”刘济民道。
章师长愣了一下后,听出是什么意思了,会心一笑:“你呀,组织已经对我够好啦,未来的事情,谁能说得准呢!我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把四十三军给练好了。你在军报上的文章讲的不错,而且内参的文章也下发到军一级了。
趁着吃饭的功夫,咱们再好好聊聊。”
“是!我所讲的蓝军,并不是临时凑的蓝军。我们目前的演习,大多是临时拉起来的红蓝双方。各部队之间武器差不多,训练也都是一套大纲,有的只是指挥官和战斗力的差别。即使不按剧本走,也只能起到内部练兵的作用。
这在世界各国军力差不多,科技水平一致,战争方法单一的情况下适用。但是现在不行了,武器多样化、电子化、自动化,陆海空立体作战。面对的敌人不一样,我们要针对敌人的弱点打。这时候,就需要一支模仿外军的部队,
保持在训练场上常年对外作战。”
刘济民将自己的思路完全讲了出来,章师长频频点头,露出赞许的笑容。
“咱们铁军师内部训练何尝不是如此,各团之间相互熟悉,但是拉到对越战场上,咱们只能临时熟悉战场情况。如果有这样一支部队,咱们也不必进行仓促的临战训练。”
刘济民道:“咱们要有这样的一支部队,肯定模仿的是美苏,至于越南,越南现在跳的欢,他们以为的对手是咱们,但咱们不能把他们当做对手。”
“是啊,区区一个越南,撑死了是疥癞之患,肘腋之患在北、在西,在欧洲,在美洲!不过蓝军的事情,我认为可以在对越前线先抽调一个团,主要就是对兄弟部队进行临战演习。这样的话,我想咱们在前线能少牺牲点战士。
我看啊,边境还得再打几场打仗不行。他奶奶的,这越南人就是贱,不打疼了他,他还觉得是跟他闹着玩的!”
“哈哈哈,老师长,您这几句话,实在是太霸气了!”
“军人嘛,就得利利索索!咱们是干什么的?咱们就是打仗的,咱们就是干这个的!”
章师长见干聊不来劲儿,又要了啤酒:“明天还有事,要不然就喝白的了!”
吃到九点才散场,临走时,章师长说道:“多回老部队转转,我知道你对老部队情深。我听你们政委说,牺牲和受伤的战友家里,你还在不停的寄着钱?”
“这没啥,对我而言是几页稿费,对这些家庭来说,却是日常的柴米油盐。”刘济民道。
“好小子,重情重义,我喜欢!”
十月十号,正好是双十节。徐复观从黄冈回来后,就去了趟武昌起义旧址,回来的路上,又去了受降地。
看过家乡的徐复观,精神头比前几天好多了,说起话来利利索索。
不过他的医生私下说,徐复观在黄冈的时候过一次血。
十月十一号,一行人进入了武汉大学参加座谈会。武汉大学文学院和历史学院的知名教授,都参加了这次座谈会,能发言的人并不多。
武大副校长,刘道玉也参加了这次会议。
ps:不好意思,今天开双选会,选导师,耽误了时间,接下来一定会补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