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在接下来的一周里恢复到了正常的节奏。
林远每天早上到工坊的第一件事是打开焦炭炉的风门,把前一天的余烬清理干净,然后从材料架上抽出当天要用的钢板开始备料。
之前积压的几单定制刀的粗胚需要重新过一遍厚度,抽奖刀的材料也堆在工作台角落等着一批一批地处理。
他回到那个按部就班的节奏里——量尺寸、加热、锻打、回温、淬火、精磨,一道工序接一道工序,中间没有长时间的停顿,也没有像之前那段时间一样把自己关在隔帘内侧连续几天不出来。
丹尼尔把耗材记录本补全了。焦炭消耗的那几页他单独标了一页,用红笔在页眉写了个“特殊用途”,然后在下面列了日期和大概的用量,没有写用途备注。
他把那页纸往前翻了几下又合上,放回记录本的正常位置。
砂带和淬火油的消耗也重新汇总了一遍,他蹲在材料架前面用计算器把数字过了一遍,确认库存够找到下个月补货。
卢卡斯还在砂带机前面练习。他换了一块新料子,刃线从清根到刀尖的弧线走得比上周顺了一些,靠近刀尖的那一小段波浪明显收窄了。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反复打磨同一块料到废掉再换下一块,而是打完一把就停下来自己看一会儿,调整一下姿势再继续。丹尼尔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料子,没有评价,但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
马特重新排了一月份的拍摄计划。他把之前积压的素材按时间顺序捋了一遍,把几期已经剪好的视频标了发布时间,又在后面补了几条备注—————哪几段需要补拍特写,哪几段的配音需要重录。他把计划表打印出来贴在办公区
的白板上,用记号笔在几处关键节点上画了圈。泰勒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白板,没有说什么,但之后他剪素材的时候会顺手把马特标注的几处时间码记下来,放在桌角。
泰勒把那份意向说明签了字交回来之后没有再提房子的事。但林远注意到他下班的时候会把剪辑室的椅子推回原位,桌上的耳机线卷好挂回支架上,用过的纸杯扔进垃圾桶而不是留在桌面上。
他从工坊后门经过的时候脚步没有放慢也没有加快,就和路过走廊里任何一间普通房间一样。
周四下午林远把抽奖刀的粗胚做完了最后一道热处理。他从回火炉里取出两块已经淬好的刀坯放在工作台上自然冷却,等温度降下来之后用绒布擦掉表面的油渍,搁在材料架底层等明天精磨。丹尼尔在耗材记录本上划掉了那
两块的标记,在库存一样减去了对应的材料数量。
马特从办公区走过来看了一眼工作台上的粗胚,问了一句:“那个特殊合金的单子,客户那边满意吗?”
林远正在收拾砂带机上的砂带,把用过的卷好放进回收箱。“满意。已经交付了。”
马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交付方式,也没有问客户是谁。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又走回办公区坐下了。键盘声在工坊里重新响起来,节奏均匀,和之前一样。
丹尼尔也没有问。他把耗材记录本上那页特殊用途的记录又看了一遍,确认数字没有算错,然后合上本子放回了抽屉里。他蹲下来检查淬火槽的油位,把盖子掀开看了一眼又盖好,然后走到材料架前开始整理新到的砂带卷。
卢卡斯偶尔会看一眼工作台角落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刀身曾经在那里横着放了好几天,用绒布盖着,后来不见了。他第一次注意到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也没有转头问。
之后他再经过那个位置的时候目光会自然地从那里移过去,像经过一个已经习惯了的东西现在不在了,但他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多看。
工坊里的日常覆盖了那些空缺。焦炭炉每天重新升起来,鼓风机在早上点火的时候运转一段时间然后在锻打间隙里停转,砂带机的嗡鸣在不同的工位之间轮换,铁锤落在铁砧上的声音在工坊的墙壁之间回荡又消散。那些声音
叠加在一起形成了林远已经听了一整年的日常背景音,和之前没有什么区别,和之后大概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安娜的消息还是在隔三差五地出现。周一下午发来一张照片,是一锅炖菜,深红色的汤汁里浮着几块牛肉和胡萝卜,旁边搁着一片面包。配文写着“今晚试了新菜,还行”。林远回了一句“看着不错”,安娜没有继续追问。周三
晚上她的消息是一句“今天忙不忙”,林远说“还好”,她又发了一个月亮的表情,然后没有再发了。周五傍晚她发了一张窗外的照片,天空是灰蓝色的,树梢的轮廓在天际线上清晰可见,配文写着“今天下班的时候看到的”。
艾米丽的消息频率低一些,间隔几天才出现一条。周一她发了一句“茶还有,上次那罐快喝完了,这周补”。林远回了一句“好,谢了”。周四她发了一句“周末教堂后面晒太阳不错,温度比上周高了好几度”,林远回了一句“确
实暖和了不少”。周六她发了一张照片,是教堂侧墙旁的一棵橡树,枝条上已经能看到细小的凸起,配文写着“枝条颜色变了”。
林远都会回,回得都不长,也不分亲疏。他在锻打间隙里看到消息就回一句,有时候是“好”,有时候是“看着不错”,有时候是一两句话。消息的往返不会让他在工坊里特意停下来多聊几句,也不会让他放下手里的活去做别
的。他和她们之间的对话保持着一种恒定的流速,不密也不疏,像是并行的几条线在各自的方向上平稳延伸着,偶尔会一下又分开了。
周五傍晚工坊收工的时候,林远把今天用过的工具全部归位,关掉砂带机,走到焦炭炉前封好了风门。丹尼尔已经扫完地了,把扫帚挂回工具架上,正从办公区拿起自己的保温杯。卢卡斯站在砂带机前面看了一会儿自己今天
磨的料子,然后把它放进工作台下面的抽屉里,拉好拉链,把围裙挂回钩子上。
马特在办公区合上笔记本电脑,把屏幕擦了一下,站起身穿外套。泰勒在剪辑室里关了显示器,耳机挂回支架上,把椅子推进桌底,从后门方向走了出去。铁门合上的声音短促而干净。
林远走到工坊门口拉开门,冬夜的冷风从门缝里涌进来。他在门廊下站了几秒,看了看路灯下空荡荡的停车场和远处行道树在夜色中的轮廓,然后转身锁好铁门,穿过停车场往宿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