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孙羽立于高台之上,目光如电,将于吉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他见那老道虽面色微变,却仍强作镇定,心中便已了然——
此人果然是个行骗多年的老江湖,不到最后一刻绝不会轻易认输。
于吉沉默了片刻,方才拱手道:
“将军有所不知,贫道前日才听得一场甘霖,解了中牟旱情。”
“天道有常,岂可频频叨扰?”
“若三日之内再行祈雨,恐触怒天神,反招灾祸。”
“依贫道之见,不若暂缓数日。”
“待天地之气复归平和,再行祈雨不迟。”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显出了自己对天道的敬畏,又暗指孙羽强行祈雨乃是逆天而行。
更在百姓面前树立了自己“谨慎敬天”的形象。
台下百姓闻言,纷纷点头称是,有人低声议论道:
“于神仙说得有理,三天两头求雨,老天爷也要烦的。”
孙羽听罢,非但不恼,反倒朗声一笑。
他踱步走到高台边缘,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缓缓道:
“先生所言,倒也有几分道理。”
“然则依先生之见,要等多少时日,方可再行祈雨?”
于吉见他松口,心中暗自一喜,面上却仍是一派庄重之色,沉吟道:
“少则七日,多则半月。”
“待贫道择一良辰吉日,沐浴斋戒,再行登坛………………”
“不必了。”
孙羽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大,却清晰如刀,“三日,我只给你三日。”
“三日后你我再同登坛,各施其法,共求一场雨来。”
“若你求得雨来,我替你立庙塑像,四时供奉。”
“若我求得雨来,我教你后果自负。”
此言一出,台下百姓顿时哗然。
三日?
前日刚下过雨,三日后再求,这岂非强人所难?
然更令众人震惊的是孙羽后面那番话——
“共求一场雨”是什么意思?
难道孙将军也懂得呼风唤雨之术?
于吉也是一愣,他上下打量了孙羽一番。
这位孙镇南虽是名震中原的大将,然观其形貌,闻其谈吐。
分明是个行伍出身,杀伐决断的武人。
怎会懂得这等玄门道术?
他心中暗暗盘算:
三日之后,按天象确有雨意,自己只要按部就班登坛作法。
待雨落下来,便是自己的功劳——
至于孙羽那所谓的“共求一场雨”,只当他是一时意气用事罢了。
自己行走江湖数十年,见过的豪强官吏何止千百。
哪个不是开始时气焰嚣张,到最后还不是乖乖拜服在自己脚下?
想到这里,于吉胸中那股忐忑便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他微微躬身,手中拂尘一摆,道:
“既然将军有此雅兴,贫道岂敢不从?”
“三日后,贫道便在城东高坛候着将军。”
“届时请将军一展神通,也好叫贫道开开眼界。”
他这话表面上是恭维,实则暗藏讥讽——
一个武将跟道士比祈雨,无异于让渔夫跟书生比写诗。
台下那些聪明些的百姓已听出了这层意思,不由得窃窃私语起来。
有人面露忧色,有人掩口而笑。
孙羽却浑不在意,只淡淡回了一句:
“那便说定了,三日后午时。”
“你我各登一坛,共求甘霖。”
“散了吧。”
他说完,转身便下了高台,脚步从容。
仿佛方才定下的不是一场惊世骇俗的赌约,而是一次寻常的狩猎约定。
于吉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终于渐渐舒展成了一道胜券在握的弧度。
消息如长了翅膀一般,不过半日便传遍了中牟全城。
茶肆酒楼之中,街巷里弄之间,人人议论的都是同一件事—
“孙将军要与于仙师斗法了!”
“你说孙将军真能祈雨?他可是一个武将啊!”
“谁知道呢?”
“不过人家既然敢放出这话,总该有些把握吧?”
“什么把握!我见过于仙师祈雨,那真是符咒一烧、桃木剑一指,大雨便哗哗地下!”
“孙将军一个打仗的,难不成还能比仙师更通天道?”
“话不能这么说......这位孙镇南可不是凡人。”
“你没听说么?”
“他自入中原以来,用兵如神,战无不胜,连袁绍都怕他三分。”
“说不定他真有什么神通呢?”
“神通?依我看哪,他是不知天高地厚,在于仙师面前逞能罢了!”
“三日后见分晓!”
一时间,城中百姓分成了两派。
一派笃信于吉必赢,早早便备好了香烛纸马,准备届时去城东高坛为“于神仙”助威。
另一派虽寥寥无几,却也对孙羽抱着一丝好奇与期待———
毕竟这位镇南将军自布阵中原以来,行事果决,体恤百姓。
与那些昏庸贪暴的官吏大不相同。
说不定,他真能创造什么奇迹也未可知。
在这满城沸沸扬扬的议论声中,于吉已回到自己的住处一
「那是城中一座幽静的三进院落,由几位富商共同出资购置,专门供他落脚。
院中有古槐一株,枝繁叶茂,浓荫蔽日。
于吉平日里便在这树下打坐、练气、教弟子功课。
此刻他合衣坐在蒲团之上,双目微闭,手指掐算着什么。
过了片刻,他睁开眼,唤来两名贴身弟子,吩咐道:
“你们且去屋后那棵老槐树下,将贫道去年晾晒的那批干艾草取来。”
“又去市集上买三斤朱砂、五斤雄黄、七尺黄绢。’
“再备好桃木剑一把、铜钱三十六枚、五色丝线各一丈。”
“明日午时之前,须得全部备齐。”
两名弟子躬身应了,自去采买。
于吉独坐院中,心中暗忖:
三日后的天象自己早已观得分明—
东南风起、云气升腾,必有甘霖降下。
即便自己不登坛作法,那雨也会如期而至。
不过是早一刻晚一刻的区别罢了。
自己届时只需焚符舞剑,将雨落之时与自己作法的时刻凑得恰到好处。
百姓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还能不道一声“于神仙法力通天”?
至于那孙羽,于吉心中嗤笑:
一个舞刀弄枪的将军,竟说什么“略懂呼风唤雨之术”。
怕是听说过几句道家咒语,便以为自己真能召来雨云了?
须知祈雨之事,非但要通晓天象地理,还要有数十年的修为根基。
自己自幼入道,修行六十余载,方有今日之能。
那孙羽不过而立之年,即便天资再高,又能有多少道行?
他越想越觉稳妥,只觉这场比试自己已是十拿九稳。
他甚至已在心中盘算好了赢了之后该如何收场——
既要让孙羽颜面扫地,又不能逼得太紧。
毕竟此人手握重兵、位高权重。
若真把他惹恼了,来一句“妖言惑众,斩立决”。
自己这条老命怕是要交代在中牟了。
最好的结果,是让孙羽当着满城百姓的面认个输,乖乖放自己离开。
再送上些盘缠路费,自己便可从容离去,再寻一处繁华之地继续传道。
如此既保全了性命,又不损名声,可谓进退自如。
他想到这里,轻轻摇着拂尘,闭目养起神来。
与此同时,孙羽已回到馆舍之中。
他方才坐定,法正与太史慈便联袂而入,二人面上皆是掩饰不住的惊疑之色。
太史慈性子最急,进门便拱手道:
“将军,正有一事不明,还望将军示下。”
“方才在广场之上,将军亲口应下三日后与于吉比试祈雨之事——”
“将军当真懂得那呼风唤雨之术?"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孙羽,显然对此事极为上心。
法正亦抱拳道:
“......在下亦有所感。”
“将军向来用兵如神,谋略过人,在下钦佩之至。
“然这祈雨之事……………”
“末将曾见那于吉在江东施法,确能召来云雨。
“虽不知其中玄机,然绝非凭空妄言。’
“将军若没有十足把握,何苦与他立此赌约?”
两人一智一勇,问的却是同一个问题。
他们跟随孙羽时日不短,知他行事向来谋定而后动,从不做无把握之事。
然这回的对手是个有数十年道行的老道士,比的又是飘渺难测的祈雨之术。
实在不能不叫人心生忧虑。
孙羽看着二人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摆了摆手道:
“尔等休问,且去准备些东西来。”
法正与太史慈面面相觑,见孙羽说得笃定。
也只得按捺住满腹疑惑,听他吩咐。
孙羽从案上取过一张帛纸,提笔写下几行字,递给法正道:
“孝直,你带人去寻以下物事——”
“黑铁锅三口以上,越多越好,每口锅要一抱粗细。”
“盐三百斤、草木灰五车、硝石两斤、竹竿十根、黑布三匹,还有鸡毛若干。”
“越快越好,后日日落之前,务须备齐。”
法正接过帛纸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盐、草木灰、竹竿,黑布倒也罢了。
那硝石是炼丹常用之物,如何也与祈雨扯上了关系?
他虽满腹疑窦,却知孙羽性子向来不做无用功。
既然他开口要这些东西,必有他的道理。
于是法正当即拱手领命,转身自去安排采买之事。
太史慈还站在一旁,等着自己的差事。
孙羽沉思片刻,又取过一张帛纸,写道:
“子义,你带二百精兵,今夜子时之后,秘密出城。”
“前往城西三里外那片高坡地,在坡顶挖三条浅沟。”
“每条沟两尺深、三尺宽、十丈长,沟中铺满草木灰。”
“又在坡顶中央挖三个坑,每个坑深三尺、宽两尺,以备安置铁锅。”
“此事须得秘密行事,莫叫城中百姓察觉,尤其不可让于吉的人看到。”
太史慈闻言,心中更是疑惑。
祈雨不登高台,不设香案,却在城外挖沟埋锅?
这是什么道理?
然他见孙羽神色郑重,目光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便也不再追问,只抱拳道:
“末将遵令!”转身大步离去。
待两人都出了门,孙羽独自坐在案前,长舒了一口气。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心中暗自盘算着三日后的布局。
其实他对天象的判断并非什么玄门道术,而是来自前世的经验。
他在国防科大的课堂上,曾学过基础气象学。
他记得大气物理课上老师讲过:
云的形态是判断降水的重要依据————
高层云出现,意味着持续的层状降水。
积雨云则预示对流性降水。
此前在广场上时,他便留了个心眼,仔细看了云状——
那日来的正是积雨云,叠加着午后热对流效应,雨势自然来得猛烈。
而今日他又看过了天象:
西天云层高而薄,是卷云向高层云演变的征兆。
东南风已起,水汽正从海面源源不断地向内陆输送。
综合判断,三日后午后必有一场雨。
且雨带将从西南方向向东北方向移动,城西将先于城东降雨。
这就是他的第一个杀招——时间差。
只要自己在城西登坛“作法”,等雨先落在城西,再传向城东。
于吉在城东高坛上即便也等来了雨,那也已经晚了。
百姓亲眼所见的是“孙将军一呼而城西大雨滂沱”,而于吉那边不过是个迟来的尾声。
但这还不够。
孙羽深知,即便雨带先过城西。
于吉也可以狡辩说“雨是贫道求来的,只是路径有先后而已”。
所以他需要第二个杀招——“让雨更偏一点”。
他命人在城西高坡地埋锅挖沟,并非一时心血来潮。
那些铁锅盛满黑泥和盐,放在露天之下。
黑色吸热极快,在日头曝晒之下。
锅底温度会远高于周围的土壤。
盐又能吸湿,会使锅面上方空气的相对湿度降低。
温度升高的热空气带着盐粒形成上升气流——
这在局部便制造了一个微型热力环流。
而草木灰则铺于浅沟之中,草木灰是黑色粉末。
同样吸热升温,与铁锅形成联动效应。
使得城西那片高坡地的地表温度远高于周围环境。
热空气上升,便容易形成局地对流云。
提前吸引、拦截雨带中的水汽。
打个比方:
雨带原本是均匀地扫过中牟上空,但城西那片高坡地因为铁锅与草木灰的双重加热。
在低空形成了一个“热岛”——————
上升气流加强,提早将水汽抬升凝结,使得雨滴在城西上空提前降落。
后果便是城西降雨提早,雨势增大。
而城东则因为水汽被“截胡”,降雨延迟,且雨量锐减。
这一招虽然比不上真正的气象武器。
但在这种古老的、全靠观天象来预判的气候环境里,已经足以制造一个令人瞠目的“神迹”
孙羽又想了想,觉得还需要第三个杀招。
他还需要有“视觉上的仪式感”——
百姓们不懂气象学,他们只相信眼见的奇迹。
他打算在城西高坛之上竖一杆三丈高的竹竿,竿顶悬一面黑旗。
黑旗吸热升温,使得旗杆周围的空气更易上升,形成肉眼可见的“气流通道”
届时风起之时,黑旗将猎猎作响,直指苍穹。
配合他最后那一声“落”,整个场面将极具震撼力。
他要在全场百姓的注视之下,用一套完全“非仪式”的动作——
既不焚符,又不念咒,更不舞剑——
只是立杆悬旗,张开双臂,高呼一声“落”,然后大雨倾盆而下。
那画面本身就胜过千言万语。
于吉的每一步都在告诉他“我是有法力的”。
但孙羽的每一步都在告诉百姓“我是跟老天商量好的”
在百姓眼中,前者是神秘难测的妖术。
后者是天人合一的信义,高下立判。
至于那鸡毛,是用来做风向仪的。
好让他随时掌握气流变化、精准把握“落”的时机。
孙羽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那根绑着鸡毛的竹签看了看,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并非要与于吉斗法,更不是要证明自己有什么神通———
他只是在做一次精准的气象工程。
算是交给前世自己二十多年的苦学,一个满意的答卷。
于吉靠的是六十年的骗术经验,他靠的是一千多年后的科学知识。
这根本不是一场公平的比试,而是一场降维打击。
不过,这些话他暂时还不打算告诉法正和太史慈。
就让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深不可测”好了——包括于吉。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这一天色将明未明之时,中牟城便已醒了过来。
街巷间响起杂沓的脚步声,百姓们扶老携幼、扛着板凳、挎着竹篮。
纷纷往城东与城西两个方向涌去。
城东是于仙师的坛场,城西是孙将军的坛场。
两座高坛相距五里,遥遥相望。
中间是宽阔的官道与鳞次栉比的民房,百姓们便沿着这条官道分散开来。
有的挤在城东,有的抢在城西。
更多的人则站在两坛之间的空地之上,好一睹两边的动静。
辰时刚过,日头已然升起老高。
天空碧蓝如洗,仅有几丝卷云闲挂天际。
那景象与平日并无二致。
百姓们抬头望天,不免有些担心起来
这么晴的天,当真能下雨吗?
城东高坛之上,于吉早已准备停当。
但见他头戴芙蓉冠,身披白鹤氅。
腰间系着一条五色丝缘,足踏云履,手持桃木剑,立于香案之前。
香案上供着三牲果品,正中一炉高香青烟袅袅。
两侧分列符纸、朱砂、黄等物。
四名弟子分列于坛下,各持法器,肃然而立。
台下四周挤满了百姓,个个屏息凝神,目光紧盯着高坛上的于吉。
于吉抬眼看了看天色-
蓝得通透,万里无云。
他心中却不慌,他观天象多年,知道这不过是“过云雨”前的假睛。
此时云层尚高,待近午时分,高层云便会从西南方向压来。
云层渐厚,转为雨层云,届时东南风一起,雨便来了。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场必然之雨,变成“自己求来”的雨。
于是于吉提起桃木剑,开始了他那套早已演练过千百遍的“祈雨大法”。
但见他脚下踏着八卦步,口中念念有词。
手中桃木剑时而指天,时而画地。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他焚了一道符,黄纸在炉中腾起一团青焰,化作灰烬飘散空中。
又挥剑挑起一张画满朱砂符咒的黄绢,于半空中抖开,口中大喝一声:
“急急如律令!”
台下弟子齐声诵经,声音低沉而整齐,在清晨的空气中嗡嗡回响。
围观的百姓中有不少人已跪了下来,双手合十,仰头望天,口中跟着念叨:
“于神仙慈悲,赐我甘霖......”
更有虔诚者已是泪流满面,额上磕出了淤青也不自知。
就在这满场肃穆之中,忽然有人指着西天喊了一声:
“看!云来了!”
众人间声纷纷扭头望去,但见西天尽头果然泛起一片灰蒙蒙的云影,正缓缓向中牟方向移动。
那云层低垂,边缘松散如絮,显然不是轻薄的高云
而是挟带着水汽的雨层云。
东南风也在同时吹起,拂动于吉的鹤氅袍角猎猎作响。
于吉心中大喜:来了!果然来了!
与天象所料分毫不差。
他面不改色,手中桃木剑舞得愈发急了。
踏罡步斗、焚符念咒,口中唱念之声高亢嘹亮。
仿佛真在与九天之上的神明对话。
台下百姓见他如此卖力,又见西天云层果然越压越近。
无不心悦诚服,跪拜叩首者更加多了。
于吉一边舞剑,一边斜眼望向城西。
那边有另一座高坛,上面立着一根高高的竹竿。
竿顶飘着一面黑旗,在风中招展。
孙羽的身影立于坛上,白衣劲装,纹丝不动。
既无香案,也无符纸,更无弟子诵经。
于吉心中暗笑:这将军,果然什么也不懂。
祈雨不焚香,不念咒,不设坛场。
只穿一身白衣、立一根竹竿,难道靠那竿子捅破天不成?
他不再分心,只专心致志地推进自己的“流程”。
按他的经验,当云层压到头顶、风势转为东南时。
最多再过大半个时辰,雨便会落下。
届时他只要在雨落之前的最后一刻祭出那最后一道“九天玄女召雨符”。
焚于炉中,大喝一声“速降甘霖”,雨便适时而降。
一切都将天衣无缝——
百姓看到的是他祭出最后一道符后雨就来了,自然把这雨归功于他的法术。
与此同时,城西高坛之上。
孙羽负手而立,目光如鹰隼般紧盯着西天的云影。
他身后的法正与太史慈并肩站着,两人面色虽竭力保持镇定。
但眼中那份焦灼却怎么也藏不住。
法正低声对太史慈道:
“西天云来了,将军却还不动手,难道真要等雨落到头顶再作么?”
太史慈摇了摇头,不言语,只是按着腰间刀柄的手不自觉握紧了几分。
孙羽当然不是不动手。
他只是在等一个精确的时机。
西天的云层正在向中牟推进,按照他那简易风向仪上鸡毛的指向。
风是东南风,风速大约在四级左右。
云层移动速度平稳。
按此计算,雨带将在午时二刻左右率先抵达城西上空。
而此刻城西高坡地上那十几口铁锅下的炭火已经燃了将近一个时辰。
铁锅被烧得滚烫,锅中的黑泥与盐在高温下正持续向上蒸腾着热气。
与草木灰浅沟中升起的温热气流汇合在一起。
在城西上空形成了一股肉眼无法察觉的上升气流。
孙羽低头看了一眼风向仪——
鸡毛微微偏转,指向西北。
那是热空气上升形成的低压区吸引气流涌入的征兆。
他知道,自己的“局”已经布好了。
他缓缓举起右手,对坛下的士兵做了个手势。
士兵们立刻将早已准备好的湿木柴与艾草添入铁锅下的火堆。
顿时浓烟滚滚而起,裹挟着水汽直冲上天。
那烟气呈现灰白色,混着盐粒与草灰。
在高空遇冷凝结,形成细微的冰晶与水滴-
这便是在人为地“增强”城西上空的对流条件。
天空的云层越来越近了,已从西天压到头顶,遮住了半边日光。
天色渐渐暗下来,空气中也弥漫起一股湿润的土腥味。
东南风愈急,吹得孙羽那面黑旗猎猎翻卷,旗杆在风中嗡嗡作响。
孙羽抬头望天,心中默默计算:
云底高度约六百丈,垂直伸展充足,积雨云特征明显。
城西的高温热力环流已将低空的水汽抬升到了凝结点,雨滴正在云中生长。
只差最后一环——冷空气触发。
而东南风正在源源不断地输送暖湿空气,
当这股暖湿气流遇到城西高坡地上升的热空气时,便会形成强烈的对流,引发降水。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张开双臂。
法正与太史慈在身后看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不知道孙羽要做什么,但他们知道,成败在此一举。
孙羽双目凝视着西天那翻滚而来的云层,
在那云层的前锋恰好抵达城西上空、黑旗被上升气流带得几乎指向天穹的一剎那
他猛地张开双手,仰天高呼:“落!”
他的声音并不算大,但在这片刻死寂的天地之间,竟显得格外清晰。
仿佛一道令谕,直贯九天。
然后——
雨便落了。
先是风急了几分,吹得坛边草木东倒西歪。
紧接着天空响起沉闷的雷声,轰隆隆由远及近,震得人耳膜发颤。
随即是一滴、两滴、三滴——
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打在土里溅起泥花。
打在铁锅上叮当作响,打在孙羽的白衣上涸开一朵朵深色的水花。
那雨来得又快又猛,几乎在转瞬之间便连成了线,滂沱如注。
将整个城西高坡地笼罩在一片雨幕之中。
城西的百姓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有人张臂接雨,仰天大笑;有人跪在泥水里叩头如捣蒜;
有人抱着孩子躲到屋檐下却又忍不住探出头来,看着那从天而降的倾盆大雨,激动得热泪盈眶。
“孙将军求到大雨了!孙将军真神人也!”
呼喊声此起彼伏,混杂在哗哗的雨声里,回荡在城西的街巷之间。
法正站在坛上,任由雨水浇透了全身,却一动不动。
他望着孙羽的背影,目光中满是震惊与佩服。
太史慈亦是满面惊异,他早年间有跟孙羽共事过。
见过他临阵布局、运筹帷幄,却从未见过他用这般方式“破敌”。
雨水顺着他的铁盔滴落,他却恍然不觉,只在心中暗暗叹服:
这位孙镇南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而在五里之外的城东,气氛却截然不同。
于吉的高台上,他焚了最后一道“九天玄女召雨符”,桃木剑指向天空,口中大喝:
“速降甘霖!”
就在他做完这一切的前后,西天确实来了云,东南风也起来了。
然而………………
雨却迟迟未落。城东的百姓仰着脖子等了半晌。
只见头顶云层越压越低,天色暗如黄昏。
雷声隐约可闻,偏就是滴水不落。
有人焦躁地跺脚,有人急得跪地叩首,有人指着西天道:
“你们看!那边下起来了!”
众人纷纷转头望去,只见城西方向果然白茫茫一片雨幕。
那雨势之猛,甚至连城西的房屋轮廓都在雨帘中模糊了。
而城东这边,却只有零星的几滴雨点飘下。
沾湿了地面一层薄尘,便又停了。
于吉站在高台上,面色终于变了。
他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握着桃木剑的手微微发颤。
他望着城西那瓢泼的雨势,又看了看自己头顶这半死不活的云层,口中喃喃道: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雨带明明是应该先到城东的......老夫观了几十年的天象,不会错的……………”
他越想越慌,索性丢下桃木剑,快步走到高台边缘,仰头望向天空。
他仔细辨认着云层的走向与风的方向,心中猛然一沉——
那雨带确实是先经过城西的!
也就是说,从西南方向移来的雨云。
其前锋率先抵达的,是城西而非城东。
而于吉此前观天,虽然看出了三日后的雨期,却没能精确判断雨带横穿的路径——
他以为雨是均匀地覆盖整个中牟城,却没想到自然降水本就不均匀。
加上城西那人为制造的热力环流“截胡”了一大部分水汽,导致城东的雨量锐减到了毛毛雨的程度。
此刻的于吉还没有意识到那铁锅与草木灰的玄机,他只觉得运气全然不站在自己这边。
他心中叫苦不迭:自己明明算准了时节,算准了风向。
甚至算准了大致的降雨时段,偏偏在最关键的落点判断上出了差错。
这叫什么?
这叫天不助我!
台下那些原本跪拜叩首的百姓也已察觉到了异常,纷纷站起身来。
有人失望地叹气,有人开始低声抱怨:
“于仙师方才还舞了半天剑,怎么雨都落到城西去了?”
弟子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呆呆地站在雨中
不,城东的“雨”稀稀落落,甚至连衣裳都打不湿。
雨下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渐渐收住。
天色重新亮起来,云层散开,露出后面明净的蓝天。
城西的街道积了半尺深的雨水,树上的叶片绿得发亮,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一切都显得清新而蓬勃。
百姓们从屋檐下走出来,踩在积水里,脸上满是喜色。
孙羽从高坛上走下来,白衣尽湿,却步履从容。
他面上带着笑意,向着围拢过来的百姓拱了拱手,道:
“天降甘霖,乃是万民之福,非羽一人之力也。”
他说得谦逊,但百姓们哪里肯信?
他们亲眼看见的,是孙将军一声“落”,瓢泼大雨应声而至.
这难道不是神通?
难道不是天命?
众人纷纷拜倒,口称“将军神人”,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孙羽摆摆手,并不居功.
只吩咐法正带人疏导积水、安抚百姓。
又命人抬了米粥与姜汤分给淋雨的百姓驱寒。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远处那个正跟跑走下城东高坛的白发身影上。
于吉已然没了早上的从容。
他头发散乱,鹤氅被风吹得歪斜,手中那根桃木剑也不知去到了哪里。
他身后跟着几个弟子,面色一个比一个苍白,低着头不敢说话。
围观的百姓已经散去了大半,剩下那些原本跪拜他的人。
此刻也只是站在远处观望,目光中满是失望与疑惑。
于吉走到孙羽面前,嘴唇动了几下。
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怔怔地望着孙羽,喉咙里滚出一声沙哑的叹息。
孙羽静静地看着他,不急不徐,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犹如刀刻:
“于先生,你那日求雨,我细观之——”
“先生是看见云来了,风起了,才登坛作法的。
“先生求的不是雨,是等了一场雨。”
“若那日雨本该午后下,先生的符便午后焚。”
“若雨本该黄昏下,先生的剑便黄昏舞。”
“先生通晓的是天地之序,而非天地之权——”
“先生所求者,时也;某今日所求者,势也。”
他顿了顿,又道:
“今日雨落于城西,我求之。”
“先生求雨,雨却落于城西,那是先生求了我的雨。”
“于先生若能拜天,为何雨落到了城西而不落城东?”
“难道天帝也分了亲疏不成?”
这番话如同一根根细针,句句扎在于吉心头最薄弱之处。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这些年在吴会之间行走,靠的便是这种“顺天之时,乘人之愿”的把戏。
他从不与天争,只与天“约”——
把必然之事包装成自己的功劳。
可今天他遇上了孙羽,这个看似粗豪的武将,竟用自己的方式——
不焚符、不念咒、不舞剑——
精准地“截”走了他原本唾手可得的那场雨。
于吉面色铁青,额上冒出细密的汗珠,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
身后弟子连忙上前搀扶,被他一把推开。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惊涛骇浪,方才勉强开口道:
“将军高......法力......确实胜贫道一筹。”
于吉这话说得高明,把自己打得求雨失败,归结为法力不如人。
言下之意,自己是有法术的,只是被孙羽盖了过去。
这并不影响他依然会“呼风唤雨”。
这正是:
偶将气象布玄机,两坛相望各称奇。
城西暴雨倾如注,城东细雨不成滴。
将军一呼天应诺,老道空舞桃木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