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极,已然小成”
夏寅面色平和,坐在圆凳上微微欠身,那宽大的青色族学长衫随着他的动作垂落。
他迎着夏长平那略带审视的目光,缓声说道:“长平公可否要检测一番?”
“事关重大,你且施展来看看。”
夏长平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盖,端坐在太师椅上,身子微微坐正了几分。
这等一日之间将三门法术修行至小成境界的言语,确乎有些违背修行界的常理。
哪怕他身为掌管外务的实权族老,见多识广,此刻也不敢有丝毫托大,需得亲眼见证方能定夺。
夏寅微微颔首,从圆凳上站起身来,向后退开两步,留出了一片空地。
他并未多言,只是静气凝神,双目微垂。
丹田气海之中,那约莫两百五十杯盏容量的灵气随之运转,顺着十二正经平稳流淌。
夏寅右手抬起,并指如剑,在半空中虚画了一道古朴的符文轨迹。
先是【呼风】。
只见夏寅指尖灵气吞吐,口中低通法诀。
不过须臾,这暖阁之中凭空生出一阵盘旋冷风。
随后是泽水、愈灵。
水流长久不息,绿色光芒已经像是海碗大小,具有浓厚生机,二者尽皆具有小成之姿态。
施展完毕,夏寅收拢灵气,双手自然垂于身侧,面色依旧如常,连呼吸都未曾乱了一分。
整个施法过程行云流水。
坐在主位上的夏长平,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眸光微凝,定定地看了夏寅半晌。
这三门法术的施展,无论是灵气调动的顺畅度,还是法术成型的威势与稳定,都确确实实达到了小成境界。
夏长平缓缓将手中的茶盏放在黄花梨的案几上,茶底与木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他的心中,已然掀起了阵阵波澜。
一晚上。
仅仅是一个晚上的光景,便将三门全新基础法术推演至小成境界。
哪怕是身负红运的甲等天骄,哪怕是恰好触发了那等虚无缥缈的天行大运,进入了神台空明的顿悟状态,在初入聚灵境的这个阶段,也得耗费六七天的日夜苦修,才能堪堪将一门基础法术打磨到入门的境地。
而眼前这个二房的庶子,一晚上三门法术小成。
夏长平的目光落在夏寅那张平静的脸庞上,心中暗自推演盘算。
“此子虽只是个白色乙等气运,但其身上所承载的命格,绝对非同小可。这等破除常理的修行进境,估摸着他的命格,已然相当于气运分类中那等绝世罕见的金色级别了......”
夏长平在心中喃喃自语,对夏寅的评价在这一刻再次拔高了一个层级。
压下心中的思绪,夏长平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和煦的笑意。
“好,好,好。寅哥儿这等悟性与定力,当真是让老朽大开眼界。”
夏长平抚了抚颌下的短须,正色说道:“既是你的法术已然小成,那老朽这边便再无顾虑。咱们这便开始签署仙司灵契。今晚,你便可以去那灵茶大棚上工当差了。”
说到此处,夏长平伸手在宽大的袖袍中摸索了片刻,取出一块散发着微光的玉简,将其放置在案几上。
“那照料灵茶大棚的夜班差事,一日的酬劳是十块初级灵石。老朽既掌管外务,便断不会在这等用度上短缺了你。老朽已然将你这个月上工所应得的灵石数额,尽数上交、托管给了《仙官志》。”
夏长平耐心地讲解着其中的章程:“从今夜起,你每日夜间在灵茶大棚完成巡查、梳理的任务后,便可直接以神识向《仙官志》申请审查。待《仙官志》的天道法则审查,那十块初级灵石便会即刻落在你的账上。如此,日结
日清,你安心办差便是。”
夏寅闻言,微微点头。
这等托管给《仙官志》审查、由天道公证发放灵石的方式,他心中自然是门清。
便如昔日凤嫂嫂差遣他在夏街施展行云庇荫一般,皆是这般规矩。
长辈或是雇主预先将灵石存入《仙官志》,做活之人凭神识与法术痕迹交差,仙官志自行审查,最为公允。
“晚辈明白。长平公安排妥当,晚辈自当尽心竭力。”
夏寅拱手应道。
“那便结契罢。”
夏长平端坐在太师椅上,双目微闭,眉心处透出一丝温润的灵光。
夏寅亦是依规矩行事,闭上双眼,调动泥丸宫中的神识。
两人的神识在暖阁的半空中交汇触碰。
虚空之中,一阵细微的波纹荡漾开来。
那本铭刻着天地法则,散发着古朴威严的《仙官志》虚影缓缓显化。
书页无风自动,翻转之间,一页空白的契约纸张呈现于两人神识之前。
夏长平心念一动,那书页之上使用淡金色的古篆,凭空显化出一条条契约律文:
“今有外务族老夏长平,雇请学子夏寅,接管灵茶大棚夜间照料之差。夏寅需以呼风、泽水、愈灵、行云、生火五法,调和棚内气机。按日计酬,每日初级灵石十块。灵石已交仙官志库藏托管,任务毕,即刻查验拨付。天地
为证,仙官志录。
契约内容一目了然。
夏寅放出神识,化作印记,按在了契约的下首。
夏长平亦同时落下神识印记。
两道印记相合,那淡金色的契约光芒闪烁,化作两道流光遁入两人的眉心。
夏寅的面板上,随之多出了一条生效的仙司灵契明细。
契约签署完毕,这桩日入十块灵石的差事便算是彻底敲定。
夏寅睁开眼,对着夏长平长揖及地,道了声告辞,便转身挑开门帘,离开了长平府。
迈出长平府那高高的门槛时,天色已然渐渐暗了下来。
寒风在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呼啸而过,卷起几片枯叶。
夏寅拢了拢身上的青色长衫,走在返回二房偏院路上。
此时他的心情颇为不错。
今晚便能正式开始上工赚取灵石。
“大棚的夜班,一日十块灵石。再加上渊老那边修补残破抄录本的差事,一本便是一百块初级灵石……………”
夏寅在心中默默盘算着这两条新开辟的财路。
“大棚的收益胜在稳妥,每日定额。但这修补残卷的差事,才是真正的大头。就是不知这修复残破抄录本的耗时如何,效率高低。”
夏寅的眼帘微垂,步伐未停,“若是修复的效率足够高,隔三差五能有百块灵石入账,那指不定我还真能凭借这海量的资源,硬生生地用初级灵石砸出一个圆满境界的初阶法术来,待到了今年年底,去见识见识那道院仙闱大
考到底是何等壮阔的盛况。”
打定了主意,夏寅脚下的步伐加快了几分。
与其回院子枯坐,倒不如趁着这晚饭前的一个多时辰,先去一趟家族的藏经阁,将渊老安排的那份差事接洽妥当,顺带摸摸修补残卷的底细。
镇国公府的藏经阁,位于族学后山的一处幽静谷地之中。
四周布有隔绝神识与灵气探查的隐匿阵法,周遭百年树龄的古柏参天而立,将那座八角重檐的庞大建筑掩映在暗影之中。
夏寅凭着族学学子的身份腰牌,穿过外国的阵法迷雾,来到了藏经阁的门前。
这藏经阁通体由一种暗沉的铁木搭建而成,散发着一股经年的防虫药草气味。
大门前,铺着平整的青石板。
在那两扇厚重的黄铜大门侧面,摆着一张破旧的藤椅。
藤椅之上,斜倚着一位负责看守藏经阁的族老。
这位族老看起来年纪极大,身形佝偻,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灰布长袍。
他那露在袖口外的双手,以及那张脸庞,瘦削得好似皮包骨头的骷髅一般,眼窝深陷,肤色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灰败之色。
这骷髅般的族老并未睁眼,只是双臂抱在胸前,在那藤椅上闭目养神,仿佛连呼吸都微弱得难以察觉。
然而,在这位族老的左侧肩膀上,却落着一只羽毛黑亮、神俊异常的黑鸦。
那黑鸦的眼眸透着一股奇异的灵光,并非寻常凡鸟那般浑浊。
听得夏寅靠近的脚步声,那骷髅族老依旧一动不动。
反倒是他肩膀上的那只黑鸦,扑棱了两下翅膀,张开那尖锐的鸟喙,发出了一阵有些沙哑却吐字清晰的人言。
“有夏氏血脉族人来了。”
黑鸦那带着几分金属质感的嗓音在寂静的阁门前响起,它那双锐利的鸟眼盯着夏寅,叽叽喳喳地开始盘问起来:“你是哪一支的?姓甚名谁?来此做甚么?”
夏寅停住脚步,面上并无惊诧之色。
修行界中,圈养通语的灵禽异兽作为耳目,本就是常有之事。
他恭恭敬敬地站定,双手抱拳,按照规矩一五一十地回答道:“回前辈的话,晚辈祖父乃是镜月湖君。晚辈名唤夏寅,年方十六,尚未及冠,此番前来藏经阁,是因为从教谕渊老那里,接了仙司灵契的活计,特来修补藏经阁
中的残破抄录本。
那黑鸦听完夏寅的跟脚,将脑袋歪了歪,似是在脑海中翻找着久远的记忆。
“原来是镜月小子家的后人。”
黑鸦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长者的老气横秋,它那黑亮的爪子在骷髅族老的肩膀上挪动了两下,接着说道:“你既接了仙司灵契的契约,那便知晓规矩。你且进去罢,那些需要修补的残破抄录本,皆存放在第四层的甲等区。”
黑鸦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交接的章程:“那等物件,你可以带出藏经阁去,回你自己的院落慢慢修复。但有言在先,若是不慎遗失或是彻底损毁了原卷,需得在阁中记上一笔账。日后,你要么赔付等价的灵石,要么寻得同
等价值的手本补足归还。”
“是前辈,晚辈记下了。”
夏寅点头应承,迈步踏上台阶,手掌按在那黄铜大门上,正准备推门进入其中。
忽地,他脚步一顿,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他转过身,看向那依旧闭目不醒的骷髅族老与那只黑鸦,恭敬地询问道:“前辈,晚辈斗胆问一句。晚辈在修补这些残破抄录本之余,是否可以自行参悟、学习这抄录本上记载的法术、阵法或是符篆之类?”
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若是修补的同时还能白嫖到一些偏门法术录入面板,那这趟差事的性价比便会呈直线上升。
黑鸦听了这话,鸟喙微微张开,发出两声似是嘲弄般的“嘎嘎”声。
“可以,自然是可以。”
黑鸦那沙哑的声音中透着几分随意:“这些存放于纸张之上的抄录本,皆是一些品阶低下,比较粗浅的法术、符箓与阵法。且种类杂七杂八,五花八门。其中有很大一部分,甚至可以说是毫无用处。”
黑鸦扇动了一下翅膀,开始为夏寅解惑其中的缘由:“你当这些残本是如何来的?这些皆是族内历代的先辈,在将某一门基础法术修行到那打破桎梏的‘超限'境界之后,进行自创法术尝试时,留下的粗浅手稿。”
“先辈们随手用神识刻录在纸上。有的尝试侥幸成了,能发挥些微未效用;有的尝试根本就是南辕北辙,没甚大用。若是你能看懂那残缺的神识轨迹,学就是了,阁中并不干涉。不过,你得自己有一双慧眼,去取舍那些有用
之术,莫要在一堆鸡肋上空耗光阴”
黑鸦的语气变得平淡下来,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多谢前辈指点迷津。”
夏寅再次拱手致谢。
他转过身,双手用力,推开了厚重的黄铜大门。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吱呀”声,藏经阁内的景象展现在夏寅眼前。
夏寅踏入阁中,反手将大门合上。
他一边顺着盘旋的木制楼梯往上走,一边在心中暗自思忖。
“确是这般理数。那些真正高深莫测的高级法术、不传之秘,甚至是那等拥有毁天灭地威能的神通之术,其所承载的道韵与灵气波动极其庞大。寻常的纸张与手抄本根本无法承受其神识的刻印,稍一落下便会化作飞灰。”
“这等核心传承,定然是要用上等的玉简,甚至是比玉简更为珍稀的灵物来记载传承。且定然藏在藏经阁的更深处或密库之中。这第四层的纸质手抄本,放任人修补带走,显然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边缘物件。”
夏寅的脚步沉稳,不多时,便登上了藏经阁的第四层。
这第四层的空间颇为宽敞,光线有些昏暗。
四周的窗户皆被厚重的法阵光幕遮掩,只靠着顶部悬挂的几颗拳头大小的月光石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夏寅径直来到了标有“甲等区”字样的区域。
这一片区域内,整齐地排列着十几排高大的木架。
那木架乃是由防潮防蛀的沉水阴沉木打造,表面泛着一层岁月沉淀的幽暗包浆。
木架之上,并没有存放玉简或是法器,而是立着诸多落满了灰尘、边缘泛黄卷曲的残破手抄本。
夏寅走上前去,目光在一排排手抄本上扫过。
这些手抄本上并没有寻常的墨迹。
那些文字与图画,皆是先辈大修们以神识为笔,以灵气为墨,直接书写烙印在特制的符纸之上的。
只是因为年深日久,加上神识自身的溃散,那些字迹与图画大多变得模糊不清,散发着一种微弱且杂乱的灵气波动。
时间紧迫,夏寅也不挑拣,干脆走到东边第一个木架前,伸手取下了摆在首位的那本手抄本。
这本手抄本不过巴掌大小,入手轻飘飘的。
封面的纸张已经泛着深褐色,边缘处还有些许灵气溃散造成的细微裂纹。
夏寅释放出一缕神识,轻轻覆在那手抄本的封皮之上。
一行歪歪扭扭,透着几分散漫气息的神识字迹在夏寅的脑海中浮现。
这是这部手抄本的题目名字——《绣花草人(牡丹花)》。
夏寅眉毛微微一挑,翻开书页。
其上的内容,是由密密麻麻的微小神识文字以及几幅经脉符文结构图组成的。
夏寅耐着性子,用神识粗略地扫读了一遍开篇的总纲与原理。
看完之后,夏寅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简单来说,这篇手抄本上记载的法术,确确实实是【草人傀儡】之术的一个进阶版本。
然而,其独辟蹊径的地方在于,这位创造此法的先辈,花费了大量的心血,更改了草人傀儡体内的灵力运转路线,并重新设计了一套繁复的符文结构。
而这套复杂的结构,最终所能达成的效果,仅仅是让这个草人傀儡,双手能够平稳地捏住一根绣花针,并在布帛上做出一整套行云流水般的绣花动作。
并且,由于符文结构的锁死,这个草人只能绣牡丹花。
·牡丹花的花瓣、花蕊、枝叶,绣得惟妙惟肖,但也仅限于此。
它不能绣飞禽走兽,更不能用于斗法杀敌、抵御攻击,甚至连去灵田里驱赶碧羽雀都做不到,因为它一旦成型,便会四下寻找针线去绣它的牡丹花。
这着实是一个鸡肋到了极点,让人哭笑不得的法术。
夏寅将手抄本合上,脑海中浮现出黑鸦方才说过的话。
“估计这便是某位先辈在将草人傀儡之术修行达到超限境界之后,闲极无聊之下,为了讨某位女修欢心,或是纯粹喜欢牡丹花,而进行的自创法术尝试。”
夏寅看着手中这本《绣花草人(牡丹花)》,笑着摇了摇头。
“只能绣牡丹花,确确实实是没啥用处。也难怪这本手抄本会被扔在这第四层的架子上,放了这么久也无人问津,更别提找人来修补了。”
夏寅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纸页,心中逐渐明朗。
“这等毫无实战价值、纯粹用来打发时间的鸡肋残本,哪怕是彻底损坏了,对家族底蕴也没有半点影响,根本就不需要花费每卷一百块初级灵石的天价去修补。”
“渊老身为教谕,对藏经阁的底细岂能不知?他估摸着就是专门给我找了这么个由头、安排了这么个闲散的工作。明面上是修补残卷,暗地里,则是以合法合规的契约手段,用他自己的功德抵扣,将灵石源源不断地送入我的
囊中,好让我有足够的资源去备战年底的大考。”
想通了这一层,夏寅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化作一抹郑重。
他握紧了手中的手抄本,在心中暗自说道:“渊老此番用心良苦,倾注功德为我铺路。这份深厚的恩情,晚辈夏寅,记下了。”
感慨过后,夏寅决定先在此处尝试一下修补的深浅,摸摸这活计的脉门。
他走到一旁的木制案几前,拉开长凳坐下,将那本《绣花草人(牡丹花))平摊在桌面上。
简单来说,修补这等神识手抄本,并非用朱砂毛笔去描绘。
而是需要修补者将自身的神识探入纸张内部,顺着前人留下的那些残破,断裂的神识痕迹,一步步地将那些模糊的字迹,残缺的图画脉络,用自身的灵力与神识重新梳理、顺延,填充一遍,使其恢复原有的灵力闭环。
这是一项极其耗费神识精力与心神的精细微操。
且前人留下这字迹时,若神识境界极高,那残存的痕迹便会如同沉重的枷锁;前人的神识痕迹越强,修补者在顺延时所遭遇的滞涩感与排斥力就越大,耗费的心神也就成倍增加。
夏寅闭上双眼,眉心处一点灵光闪烁,分出一缕神识,缓缓探入那泛黄的书页之中。
刚一接触第一页的字迹。
夏寅便感觉到神识仿佛陷入了一片干涸的泥沼之中。
那位创造绣花草人的先辈,虽然创出的法术鸡肋,但其神识的凝炼程度却是不低。
夏寅控制着自己的神识,如同在蛛网上行走般,小心翼翼地攀附在那断裂的第一个文字痕迹上。
灵力一丝丝地注入,神识一点点地向前推进、勾勒。
一笔一划。
这过程枯燥且缓慢。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足足过了一刻钟的时间。
夏寅才堪堪将书页上的十个细小文字修补完毕,使其重新散发出微弱的灵光。
夏寅猛地睁开双眼,断开了神识的连接。
他只觉眉心深处的泥丸宫中,传来一阵绵密且连绵不绝的钝痛之感。
就宛如有一根生锈的铁针,在脑海中来回剐蹭。额头上,也不知何时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是神识大量消耗,几近透支的征兆。
“一刻钟,修补十个字。”
夏寅抬起手,用拇指揉了揉跳动的太阳穴,看着那写满蝇头小字的书页,在心中快速计算着效率。
“这一页纸上,起码得有一百来个字。整本册子,加上后面的符文图画页,大概有十几页之多。若是以我刚才这等神识消耗的速度去硬磨,修补完这一卷赚取那一百块灵石,怕是得耗费十天半个月的光阴,且每日都会被这种
识钝痛折磨得无法修行其他法术。”
“不过有之前族老给予的蕴神茶,还有法术清心诀,之后族老更是会传授我一门冰清录,神识恢复上是无碍的。”
夏寅深吸了一口气。
他并未因为这难度而气馁,而是立刻运转起自身那门用于稳固灵台的辅助法术。
【清心诀】。
随着心念一动,清心诀在体内迅速流转。
一股清凉透顶、宛如高山冰泉般的气息直冲眉心泥丸宫。
那股气息所过之处,神识因透支而产生的钝痛与燥热感,如同烈日下的残雪一般,被迅速抚平、消融。
仅仅是一个周天的运转,夏寅便感觉头脑清明了许多,不过劳累之感还是存在。
便在此时。
夏寅的脑海中,那熟悉的《仙官志》熟练度面板文字悄然跳动了一下:
【清心诀(圆满)熟练度+10】
看着面板上这跳动的数字,夏寅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难掩的惊喜。
寻常时候,他在神识充盈、毫无波澜的状态下运转一次清心诀,熟练度仅仅只会增加1点。
而此时,在神识经过修补残卷的剧烈消耗、处于干涸且受损的边缘时,运转清心诀进行安抚与修复,那熟练度竟然一次性暴涨了十点之多!
效率是平日的十倍!
“果真如渊老所言,修补这等残卷,虽然是个苦差事,但对神识法术的磨炼有着难以估量的奇效!”
夏寅在心中暗自道。
尝到了甜头,夏寅索性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端坐在案几前,再次闭上双眼,引导着体内不需要消耗灵力蓝条的清心诀,一遍又一遍地在泥丸宫中运转开来。
第二遍。面板字迹跳动:【清心诀(圆满)熟练度+10】。
第三遍。面板字迹跳动:【清心诀(圆满)熟练度+10】。
夏寅一口气接连运转了七八次清心诀,直到泥丸宫中那股清凉之气彻底将钝痛感驱散,神识重新恢复到饱满圆润的状态,方才停歇。
他看了一眼面板。
就这短短片刻的恢复功夫,【清心诀】的熟练度竟然生生涨了接近百点!
“这等效率,简直惊人。只要我不断地修补残卷消耗神识,再用清心诀恢复,不仅能赚取灵石,还能以十倍的速度将这门法术推向超限境界,为日后接手《冰清录》打下根基。
夏寅心中豁然开朗,一条清晰且能够互为臂助的修行闭环已然成型。
他站起身来,将那本《绣花草人(牡丹花)》妥帖地收入腰间的储物袋中。
随后,夏寅原路返回,走下楼梯,来到了藏经阁的大门处。
那皮包骨头的族老依旧在藤椅上酣睡。
夏寅向那只站在族老肩头的黑鸦拱手一揖,禀报道:“前辈,晚辈已选定残卷。这便将这本名为《绣花草人(牡丹花)》的册子带修补。”
黑鸦那灵动的眼珠转了一下,鸟喙张合,发出两声短促的叫声:“嘎。已记下档口,你且去罢。”
夏寅再次道谢,随后推开黄铜大门,出了藏经阁的阵法迷雾。
此时外头的天色已然完全黑透。
初冬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在镇国公府那重重叠叠的院落间穿梭。
夏寅紧了紧领口,步履匆匆地顺着原路,赶回自家二房的偏院。
奔波了这一日,他还需得赶回小院中去吃顿晚饭。
待吃过晚饭后,夏寅便要去那灵茶大棚,开启他那赚取一日十块灵石的夜班上工生涯了。
这一夜,对于急需资源堆砌境界的夏寅来说,注定会很是忙碌。
而这只是接下来这两个月忙碌生活的开始而已。
夜风渐紧,朔气自北地而来,掠过镇国公府那重重叠叠的琉璃瓦与飞檐,带起一阵空旷的呜咽之声。
初冬的寒意在这暮色四合的时分,已然化作了实质,直透人的骨缝。
夏寅怀揣着那卷从藏经阁借出的《绣花草人(牡丹花)》残本,顺着青石板铺就的甬道,缓步走回了二房的偏院。
隔着老远,便能瞧见偏院门前的廊檐下,已然挑起了两盏明晃晃的羊角风灯。
灯罩上的防风绢纱在寒风中微微鼓胀,透出昏黄而温暖的光晕,将门前丈许方圆的青砖照得纤毫毕现。
这等制式的羊角灯,原本是主院方有资格悬挂的物什,如今因着夏寅在季度大考中拔得头筹,城隍族老一句话降下恩典,这偏院的用度规格,便在不知不觉间被内务采办的管事们悄然提了上来。
走到院门前,夏寅尚未伸手叩门,那黑漆包铜的木门便从里面轻轻拉开。
只听得环佩微响,紫鹃穿着一件半旧的夹薄青缎背心,外面罩着件挡风的素色斗篷,提着一盏小巧的琉璃风灯,迎在门槛。
见是夏寅归来,她那清丽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温婉笑意,微微屈膝福了一福,声音轻柔如水:“少爷回来了。方才奴婢听着外头风紧,想着少爷该是这会儿散学,正备去路口迎一迎呢。”
“有劳。今日去了一趟藏经阁,接了些族里的差事,耽搁了些时辰。”
夏寅面色平静,随口答了一句,迈步跨过门槛。
紫鹃伸手接过夏寅解下的防风大氅,将其搭在自己的臂弯里,又提起风灯在前头引路。
两人穿过铺着鹅卵石的小径,两旁的枯竹在风中沙沙作响。
待行至正屋廊下,只见厚重的石青色撒花棉毡帘子被一双纤手从内高高打起。
打帘子的,是一个面生的大丫鬟,穿着件品月色的潞绸小袄,下配鸦青色挑线裙子,梳着齐整的双丫髻。
这丫鬟生得眉眼沉稳,见夏寅走上台阶,并未有丝毫慌乱,规规矩矩地侧过身子,低眉顺眼地唤了一声:“寅少爷安好。”
夏寅微微颔首,迈步入内。
这打帘子的丫鬟,连同此时正在屋内侍奉的另外三人,皆是今日午后,主脉上房的嬷嬷亲自领来偏院的。
老太君既发了话要赏赐,手底下的人办事自然妥帖。
这四个大丫鬟,分别唤作司棋、画、琥珀、琉璃。
她们皆是自幼在国公府的内宅里买来调教的,琴棋书画虽说不上精通,但也识文断字,懂规矩,明事理,行事做派端庄大气,绝非那些眼皮子浅、成日里只知勾心斗角、嚼舌根的腌臢仆妇可比。
屋内的光景,亦是与往日大不相同。
当中摆着一张黄花梨的圆桌,桌上罩着防尘保温的蜀锦面子。
角落里生着两个半人高的黄铜兽首炭盆,里头烧的是上好的无烟银霜炭,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哔剥轻响,将整个暖阁烘得春意盎然,驱散了夏寅身上携带的寒气。
夏寅的生母林氏,此刻正坐在临窗的暖炕上。
她穿着一件半新的秋香色团花褙子,发髻上只斜插着一支素净的银镶玉扁方,面容温和恬静。
姐姐夏秋分则挨着林氏坐着,手里拿着一卷书册,正低声与母亲说笑。
见夏寅挑帘进屋,林氏放下手中的茶盏,面上露出笑意:“寅儿回来了。外头天寒,快过来烤烤火。”
夏秋分亦是放下书册,站起身来,将炕桌上的位置腾宽了些。
“母亲,姐姐。”
夏寅上前见礼,随后在那黄花梨圆桌旁落座。
紫鹃将大氅挂在衣架上后,便领着那四个新来的大丫鬟开始张罗晚饭。
这等深宅大院里的丫鬟,做起事来犹如行云流水,分工明确,丝毫不显杂乱。
侍画端来一只掐丝珐琅的铜盆,盆中盛着兑了些许灵泉水的温水,水中还飘着几瓣去油解腻的青柠檬与干玫瑰。
琥珀则在一旁递上雪白的棉帕子。
夏寅净了手,擦拭干水渍。
那边厢,可棋与琉璃已然将红漆食盒打开,一碟碟菜肴被有条不紊地摆放上桌。
因着老太君的恩典,偏院如今的饭食例菜,皆是内膳房精心烹制的灵食。
当中一品是用雪玉灵参炖煮的乌骨羽鸡。
左侧是一碟白灼的碧水明虾;右侧则是一碟清炒的紫花苜蓿,只取其最嫩的芯子,用灵泉水焯过,再以少许香油凉拌,青翠欲滴;
主食则是盛在小巧青花瓷碗里的碧粳米饭,米粒饱满圆润,颗颗分明,泛着柔和的青光。
林氏与夏秋分亦在桌旁坐定。
自古大户人家讲究“食不言,要不语”,但在这二房的偏院里,关起门来皆是自家骨肉,倒也没有那般死板严苛的规矩。
丫鬟们手脚轻利地在一旁布菜。
紫鹃执起银箸,拣了一块最为鲜嫩的乌骨鸡肉,放置在夏寅面前的骨碟中;
司棋则替林氏与夏秋分盛了半碗参汤。
席间,夏秋分显得兴致颇高。
她近日去了族学文院,眼界大开,肚子里攒了一肚子的话想与母亲和弟弟分说。
她饮了一口参汤,将汤碗轻轻放下,眸子里闪烁着异样的光彩,轻声说道:“母亲,近日我在文院之中,听教习讲解那《大乾山河图志》,方才知晓,咱们这大乾仙朝一百零八州,天地究竟广阔到了何等惊人的地步。”
夏寅咽下口中的灵米,放下竹箸,做出倾听之态。
林氏亦是微笑着看向女儿,眼中满是慈爱与好奇:“哦?那教习都说了些甚么稀罕景致?你且说与我们听听,就当是佐餐的闲话了。”
夏秋分理了理思绪,清脆的嗓音在暖阁内回荡开来:“教习言道,传闻海州有一座学宫,乃是建立在一头存活了数万年的上古巨鲸背上。那巨鲸浮出水面,便是一座广袤的岛屿,其上楼阁殿宇鳞次栉比,终年被仙家阵法的光
芒笼罩,任凭惊涛骇浪,亦不能撼动分毫。每逢巨鲸换气喷水,水柱直上云霄,化作倾盆灵雨,滋养全岛生灵。”
说到此处,夏秋分的眼中满是神往。
待立在周遭的紫鹃、司棋、侍画等丫鬟,皆是自小养在深闺宅门里的。
何曾听闻过这等背负仙宗的上古巨鯨?
此刻皆是不由自主地停了手中的动作,连呼吸都放轻了些,侧耳倾听,生怕漏过了一个字。
夏秋分见众人听得入神,谈兴更浓,继续说道:“这还不算甚么。若是一路向北,便是极寒之地的幽州与雪州。那里的冰川万年不化,玄冰深处孕育着一种名为“极地冰蚕”的灵虫。那冰蚕吐出的丝,水火不侵,刀剑难伤。”
“再往北就是北海了。那是祖父杀大妖的地方......”
“还有......”
夏秋分的讲述,如同在众人面前展开了一副波澜壮阔的修仙界长卷。
司棋与琉璃对视了一眼,眼底满是惊叹与向往。
则是垂下眼眸,不自觉地捏紧了手中的丝帕。
林氏听罢,夹菜的竹箸微微一顿,眼底亦是泛起些许波澜。
她轻叹了一声,声音中带着几分感慨:“这世间竟有这般多的奇景。巨鲸托岛,玄冰铸城......咱们这等凡夫俗子,能听上一耳朵,便也算是开了眼界了。”
夏寅一直安静地听着,目光在屋内众人的脸上扫过
当他看到母亲林氏眼中那转瞬即逝的向往与随之而来的落寞时,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动,思绪顺着这修仙界的天地广阔,飘向了那由《仙官志》所掌控的森严阶层与封诰制度。
在这大乾仙朝,修仙并非是那些超脱世外,不染红尘的散仙做派。
大乾的修行界,本质上是一个极其严密、等级分明的庞大体制。
所有的修仙资源,功法、寿元、境界,皆是与修士在《仙官志》上录入的官职,品阶、功德紧紧相连。
男子在外抛头颅、洒热血,与妖魔搏杀,治理州牧,建功立业。
一旦做出大功绩,成为主政一方的人官,甚至有朝一日位列天官之流,那么这等殊荣与利益,是能够名正言顺地福荫家眷的。
夏寅的脑海中浮现出族学藏经阁内关于“封妻荫子”律法的卷宗记载。
仙朝立国之初,便定下了规矩。
若有大功之臣,可通过自身积累的天道功德,向《仙官志》请旨。
一旦请递交,《仙官志》便会降下天道金光,对该官员的生母,正妻,乃至于生有子嗣的侧室妾室,进行严苛的审查。
这审查并非儿戏。
它不看你的灵根资质,不看你的修为深浅,只看品行与阴德。
审查这后宅妇人,是否行事端正?是否曾利用夫家权势草菅人命?是否背负着天怒人怨的因果孽障?
若是品行有亏,或是沾染了无辜者的怨气,哪怕你夫君是当朝一品仙官,《仙官志》的天道反噬也会毫不留情地落下,削去名分。
但若是这女眷品行纯良,顺利通过了《仙官志》的天道审查,那么,天道便会赐予其“某某品诰命夫人”的封号。
这诰命封号,并非只是一顶虚荣的帽子,它是一份实打实的、受天道认可的“修行豁免权”。
大乾仙朝规矩森严,凡夫俗子或是没有仙籍录入底册的散修,若是妄图强行突破筑基境界,攫取天地灵气以延寿,难度极大,大概率身死道消,就算是成功,也是被悬挂妖魔榜,被无限追杀。
没有编制,不配享受这等窃夺天地造化的长生之果。
但获得了诰命夫人的女眷则不同。
这等名号,相当于仙朝直接在天道那里为她们挂了号。
允许她们在不考取官职,不参加那惨烈的仙闱大考的情况下,合法地吸纳天地灵气,突破至筑基境界,乃至于更高的金丹境界。
然而,这仅仅只是“允许”。
天道是公允的,诰命制度只提供了一张通行证,并不提供直接灌顶、拔苗助长的捷径。
能否真正跨过那道门槛,修成筑基,获得那令人眼红的八百年寿元,依旧得看这后宅妇人自己能否耐得住寂寞,能否将境界提升上去。
夏寅在心中暗自盘算。
在镇国公府夏氏这等传承了万年的望族之中,祖上出过的人官、天官不知凡几。
历代受封诰命的夫人,若是翻开族谱细数,只怕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但真正有本事、有毅力,凭借自身修行破入筑基境界的,夏寅知晓的,左右不过五指之数。
其中最有名望的,便是如今坐镇主脉上房的岳老太君。
她老人家年轻时也是个杀伐果断的主儿,受了一品诰命之后,闭死关六十载,终破筑基初期,如今已享寿近二百岁,依旧鹤发童颜,精神矍铄。
另一位,便是教谕夏渊族老那支脉里的一位老太君,也是个三品诰命,苦修百载,方得筑基。
至于其他的诰命夫人,绝大多数皆是被这深宅大院里的繁文缛节、争权夺利、子孙俗务迷了眼,乱了道心。
每日里只知听戏抹牌,将大好的光阴与充沛的资源白白挥霍。
待到年老色衰、气血衰败之时,纵然有天道允许的诰命在身,那干涸的丹田与涣散的神识,也再无力支撑她们去冲击那道修行的生死玄关。
最终,只能带着这虚幻的荣光,化作一抔黄土。
念及此处,夏寅看向对面的母亲,眼神逐渐变得深邃而郑重。
他是个恩怨分明的人。
今生穿越至此,林氏在艰难岁月里护他周全,将衣食省下供他修行的恩情,他是一笔一划刻在心里的。
他不想自己高居九天,回头看时,母亲却只剩下一座枯坟。
夏寅放下手中的竹箸,将口中的茶水咽下,面色平和却透着几分认真地开了口。
“母亲”
这一声唤,让桌上的气氛微微收敛了几分。
夏秋分与丫餐们皆是安静下来,看向夏寅。
夏寅目光沉静,缓声说道:“今日听姐姐论及这天下广阔,孩儿心中倒生出些念头。咱们大乾仙朝,这《仙官志》的规矩,虽严苛,却也留有一线生机。”
他停顿了片刻,斟酌着字句,继续说道:“男子在外搏杀功名,若是他日有幸,能立下大功绩,搏个天官之流的职位,这《仙官志》便会降下恩典,审查家眷品行。若能通过审查,便可赐下诰命夫人的名号。得了这名号,便
等同于得了天道的许可,不入官场,亦可冲击筑基大道。”
林氏听了,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夏寅会突然扯到这等遥不可及的朝堂大事上。
夏实的话语并未停顿,语气愈发诚思:“但这诰命,只是一道许可,并非凭空赐予修为。家族中历代获得诰命的夫人甚众,但真能静下心来,破入筑基,享得那八百年寿元的,寥寥无几。多半皆是因为在后宅荒废了岁月,待
到天恩降下时,气血已衰,回天乏术。”
夏寅定定地看着母亲的眼眸,轻声叮嘱道:“孩儿如今得长辈看重,自当在这修行路上一往无前。孩儿唯恐有朝一日,真个搏出了功业,拿到了那封诰天恩,请母亲做那诰命夫人时,母亲却因日常琐事落下了修行,无法跨越
那筑基的门槛。”
“若真到了那一日,孩儿纵是功成名就,心中亦是大憾。故而,孩儿斗胆相劝,母亲日常在院中,切莫只操心这等吃穿用度的俗务,也当拿出些心思来打坐练气,温养丹田经脉才是。”
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有理有据,字里行间透着的,全是一个做儿子的长远筹谋与孝心。
紫鹃与司棋等几个丫鬟听了,皆是面露动容之色。
在这等深门大户里,少爷们多半只顾着自己花天酒地或是争权夺势,谁会去替一个半老的姨娘去筹谋几十年后的事情?
且这言语中的自信与气度,仿佛那遥不可及的“诰命”,迟早会是他囊中之物一般。
林氏先是愣了半晌,待回过味来,不由得用丝帕掩住口,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的轻笑声。
她笑得双肩微微颤动,眼角甚至泛起了几分泪花。
笑罢,林氏看向夏寅,那目光中交织着嗔怪与无尽的慈爱。
“你这儿。”
林氏语气温婉,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执拗,缓声说道:“你这才不过是考了个族学乙等一班,尚是个毛头小子,倒替为娘操心起那诰命的事情来了。这等话若是传到外面去,定要叫人笑话你狂妄。”
她轻轻叹了一声,目光落在夏寅那渐渐褪去稚气的脸庞上:“为娘的资质,为娘自己心里最是清楚。这辈子,莫说是筑基,便是能将这聚灵境修得圆满,也是千难万难。”
“为娘的指望,全在你和秋分身上只要看着你们姐弟二人在这修行道上走得稳当,不被外人欺辱,能有个出息,那便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造化了。”
氏伸手,虚点了一下夏寅的额头,接着说道:“你且将心放回肚子里去,切莫把心思与精力分在为娘身上。你修行所需耗费的心血已是极重,只管自己往前走便是。至于我,每日里有这几个妥帖的丫头伺候着,看看经书,
林
理理丝线,日子过得安生,便是福气了。”
夏寅听罢,知晓母亲这等传统的妇人思维非一朝一夕能改,也未曾继续强劝,只是在心中默默盘算,日后若有温养丹药,当多寻些来备着。
这顿饭吃得颇为舒心。
待放下碗筷时,夏寅只觉腹中暖洋洋的。
那乌骨羽鸡与碧水明虾中蕴含的温和灵气,顺着肠胃散入四肢百骸。
他暗自运转了一遍《聚灵诀》,将这些游离的灵气尽数纳入丹田之中。
原本因在白天炼制草人傀儡而稍显干瘪的丹田,此刻又重新变得充盈饱满,那两百五十杯盏的容量,灵光内敛,气机绵长。
紫鹃与画利落地将桌上的残局撤下。
琥珀端来小巧的汝窑茶盏,内盛着清淡的雨前茶,供三人漱口。
夏寅接过茶盏,漱过口后,将茶盏递回。
他站起身来,理了理长衫的下摆,面容恢复了素日里的平静,向着母亲与姐姐交代起了之后的安排。
“母亲,姐姐。我今日接的长平公与渊老那边的差事,自明日起便要正式上工了。”
夏寅的声音平缓,不疾不徐地陈述着事实:“那照看灵茶大棚的活计,要求每日夜间至凌晨时分巡查梳理灵气。故而,以后我须得每日在寅时正刻起床出门。那时天色尚黑,更深露重。母亲与姐姐日后夜间只管安歇闭户,切
莫为我留灯,免得耗了精神。”
此言一出,暖阁内刚刚松缓下来的气氛,忽地凝滞了片刻。
寅时正刻。
对于大乾仙朝绝大多数安享尊荣的世家子弟而言,那正是在高床软枕上酣睡好梦的时辰。
而夏寅,却要顶着隆冬的寒风,去那泥土湿滑的大棚里做那等耗费灵力的苦差事。
林姨娘听了,身子微微一僵。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上前来,伸出手,将夏寅袖口处几道并不明显的褶皱,一遍又一遍地抚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了一句:“夜里风寒,那件带风兜的大氅,出门时定要记得系紧些。”
夏秋分亦是低下了头,手中的丝帕被她缠在指尖,攥得紧紧的,指节微微发白,却始终没有说出一句挽留或劝阻的话来。
她知晓弟弟的心气,更知晓这等赚取灵石的差事,是弟弟通往那仙用大考的阶梯,断无后退之理。
站在一旁的紫鹃,以及司棋、待画等四个大丫鬟,皆是垂下眼睑,屏气凝神。
她们在这大宅门里见惯了那些为了几块灵石便能互相倾轧、怨天尤人的庶族子弟,何曾见过如自家这位少爷一般,年纪轻轻便有这等坚韧决绝,谋定后动的心志?
紫鹃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日后定要将这寅正时分的火盆与热茶备得妥妥当当,断不能让少爷在出门前受半点寒气。
夏寅看了一眼众人克制的神情,微微点头,道了一声“安歇器”,便转身挑开棉帘,大步走出了暖阁,朝着自己的卧房走去。
拿了一点蕴神茶,命紫鹃热上茶水,拿个曾皮袋子灌了茶水,夏寅带着蕴神茶水,直奔灵茶大棚而去。
夜漏深沉,朔风渐紧。
夏寅提着一盏羊角风灯,腰间挂着装有蕴神茶水的兽皮袋,怀里揣着那卷《绣花草人》的手抄残本,孤身一人行在这漫漫长夜之中。
周遭院落早已是灯火熄灭,唯有偶尔传来的打更声,伴着寒鸦的几声啼鸣,更显幽静。
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夏寅转过一处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广阔的灵茶园映入眼帘。
在那一排排露天种植的寻常茶树后方,单独辟出了一大块空地,上头罩着一座以琉璃瓦与铁木搭就的庞大温室,这便是培育初阶灵茶的大棚。
夏寅缓步走至大棚跟前。
平日里,这等大棚外围皆有阵法光幕流转。
然而此刻,他抬头看去,那棚顶的阵法纹路皆是黯淡无光,没有一丝灵气游走的迹象。
他伸手推开大棚那厚重的木门,一股夹杂着泥土腥气与草木生涩的味道扑面而来。
跨过门槛,反手将门合上,棚内的景象在羊角风灯的照耀下显露出来。
这棚内统共栽种着百余株初阶灵茶树,树干不过成人大腿粗细,枝叶繁茂。
只是此刻因失了阵法庇佑,外头的初冬寒气已然渗透进来,那些原本青翠的茶叶边缘,已隐隐泛起了一丝受冻的微黄,枝干也显得有些萎靡。
茶树本就娇贵,尤其是这等蕴含灵气的品类,需得日夜模拟名山大川间云雾变幻、灵泉滋养的天象。
夏寅心中明镜一般。
若要让这些茶树安然度过长夜,便需得熟练掌握并施展五门基础法术。
以【行云】之术布下阴凉云气,遮蔽偶然透入的星月寒霜,锁住棚内水汽:
以【生火】之术探入地脉,温养地气,调节土壤温度;
以【呼风】之术令棚内空气流转,吹散那些因草木呼吸而郁结的秽气擦气;
以【泽水】之术化作细雨,均匀灌溉茶树根系;
若是遇到那等受了寒气或生了病害的黄叶,还需以【愈灵】之术将生机注入其中,加以修补。
这五门法术,缺一不可,且需得配合得当,方能营造出一个适合灵茶生长的微观天地。
夏寅将手中的羊角风灯挂在棚柱的铁钩上,走到棚内正中的一片空地上,盘膝在一个蒲团上坐下。
他闭目敛神,调息了片刻,待心绪完全平复,泥丸宫中神识清明,丹田中那二百五十杯盏的灵气平稳运转后,方才缓缓抬起双手。
右手并指如剑,先是引动了【行云】之诀。
这门法术他早已臻至圆满境界。
只见他指尖随意一划,并未有过多繁复的印诀,棚内上方的空间便有一丝灵气溢出。
紧接着,一团团棉絮般的洁白云气凭空生出,相互勾连,不多时便在棚顶下方织就了一层薄薄的云幕,将那透骨的寒意隔绝在外。
随后,夏寅左手翻转,结了一个【生火】的印记。
同样是圆满境界,灵气自涌泉穴而出,顺着地表蔓延至百余株茶树的根部下方。
暗红色的微光在泥土深处闪烁,一股温润却不暴烈的暖意从地下升腾而起,烘托着整个大棚内部的气温。
两门圆满法术施展完毕,夏寅并未停歇,双手变换手法,开始施展那新晋小成的三门法术。
“呼......”
【呼风】之术成型。
棚内平地刮起一阵微风,这风不疾不徐,如同一双温柔的手,将那些郁结在枝叶间的驳杂之气尽数推向棚顶的通风口处。
紧接着是【泽水】。
半空中那层云幕之下,凝结出丝丝缕缕的水汽,化作牛毛细雨,洋洋洒洒地落在那干渴的灵茶树根部。
泥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将水分贪婪地吸纳。
最后,夏寅睁开眼,目光在那些茶树上扫过。
寻见几处叶片泛黄的枝丫,他单手掐诀,【恋】之光化作几点萤火般的绿芒,悠悠飘落,融入那发黄的叶片之中。
肉眼可见的,那枯黄之色稍稍褪去,恢复了几分原本的青绿生机。
一番施法下来,大棚内的环境已然大变。
云雾缭绕,温热适宜,微风拂面,细雨润物。原本萎靡的茶树也似乎舒展了筋骨,叶片在微光中轻轻摇曳。
夏寅坐在蒲团上,并未收敛灵力,而是默默体悟着体内的气机变化。
他发现了一个关窍。
呼风、泽水、愈灵这三门法术,皆是小成境界。
施展一次,灵气便消耗半个杯盏,且法术成型后,其效用只维持一阵便会自然消散。
若要持续照料,便需得他隔一段时间,重新掐诀,再次施放。
而行云,生火二术,已然达到圆满。
这两门法术一旦成型,便不再需要他反复结印。
只要他不主动切断与法术的联系,丹田内的灵力便会如同抽丝剥茧一般,化作涓涓细流,持续不断地供给到头顶的云幕与脚下的地热之中。
只要灵力不断,法术便可一直维持。
更为重要的是,随着这灵力的持续供给,脑海中那面板上,代表着这两门法术的熟练度,正在以一种稳定而缓慢的速度不断往上跳动。
夏寅心念微动,开始在心中默默盘算这笔账目。
他细细感知着丹田中灵气流失的速度与面板熟练度增加的比例。
良久,他得出了一个确切的数字。
一杯盏的灵力消耗,约莫能换取一点熟练度的提升。
夏实看着面板上那“100000”的超限门槛,面容依旧平静,但心中却已将这消耗算得清清楚楚。
“若要将一门圆满法术推至超限境界,需得十万点熟练度。”
“一点熟练度耗费一杯盏灵力,那便是整整十万杯盏的灵力消耗。”
夏寅在心中默念。
一块初级灵石,内蕴的灵气将其完全汲取炼化,刚好能补充一百杯盏的灵力。
十万杯盏,换算下来,便是一千块初级灵石。
单单一门法术,使需得一千块灵石的进补。
行云、生火两门齐头并进,便是两千块初级灵石的庞大数目。
两千块初级灵石。
着实不是个小数目。
夏寅睁开眼,看着棚内那些在五法滋养下渐渐生发灵韵的茶树。
维持这百余株茶树的生机,对如今的他而言,已是信手拈来,游刃有余。
那点呼风、泽水、愈灵的间歇性消耗,只需他稍作吐纳调息,便能补足。
但他志不在此。
既然这圆满法术只要灵力给得足,便能一直往上攀升,直至突破超限的壁垒。
那这便是一条板上钉钉的通天之途。
“时间紧迫,年末仙闱在即。这三门小成法术,因有施法间隔与持续时间的限制,只能按部就班,慢慢熬磨熟练度。”
夏寅在心中做出了决断。
“既然这行云、生火二术没有这等限制,我便将这大棚内吸纳调息得来的灵气,以及随身携带的初级灵石,大头尽数供给这两门法术。”
“争取在这三十日内,将其迅速拔升至超限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