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贪功，不冒进，把命看得比什么都重。
张唯很快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在乱域，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于是，他也不再等。
有了经验之后，张唯悄然运转吞渊秘录，开始布置一场钓鱼。...
秦洛这句话一出口，张唯脊背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不是因为对方元婴期的修为威压——那点气息他连眼皮都不必抬就能碾碎——而是因为这句话里藏着三重陷阱。
第一重是试探：《大光明炽阳真经》筑基篇中有一处隐晦关窍，以“日轮吞吐”喻阳气流转，实则暗藏三道逆脉折转之法，寻常筑基修士读来只觉顺畅，唯有真正参透纯阳本质者才会在“寅时引光、卯时凝焰、辰时化液”这三步之间察觉气机滞涩如鲠在喉。张唯方才确实在此处停顿良久，眉峰微蹙，却万没想到会被旁人一眼勘破。
第二重是设局：秦洛说“为兄修行这门真经有些年头”，可据张唯所知，大光明峰三位真传中，秦洛虽为大师兄，却并非方竟成亲授弟子，而是当年赤霄宗与天机阁联姻时，由天机阁以“借法参悟”名义送入峰中修行三年后留下的客卿真传。他主修功法实为《太虚引星诀》，对炽阳真经顶多涉猎金丹篇以下，绝无可能深谙其筑基篇内三处暗窍。
第三重最毒——是诱饵。
张唯目光扫过秦洛腰间那柄古剑，剑鞘素白无纹，却在鞘口隐现一线朱砂勾勒的九芒星印。那是天机阁“观星锁命阵”的残痕，专用于追踪命格异动者。而张唯昨夜潜入主峰秘阁时，曾在方竟成闭关密室的玉简封印上见过一模一样的印记。
此人不是来考校新弟子的。
他是来验货的。
张唯垂眸，指尖不自觉摩挲着玉册边缘一道细微裂痕——那是他方才神识探入时，用一丝阳神真火悄悄灼烧出的记号。若秦洛真是熟稔此经，此刻该已察觉这裂痕位置正对应总纲第七段“阳极生阴”四字下方的墨色晕染异常。
可秦洛依旧含笑而立，玉简翻动如常，仿佛真只是偶然路过。
张唯心念电转，面上却浮起恰到好处的羞赧：“秦师兄慧眼如炬……弟子确有不解。方才读到‘寅卯辰三时轮转’一段，总觉得气机流转似有滞涩，仿佛经络中横亘一堵无形之墙，不知是自身资质驽钝，还是……”他故意顿住，抬眼看向秦洛，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还是这功法本就暗藏玄机？”
秦洛眼中笑意更深了三分，指尖在玉简上轻轻一叩，清越之声如磬：“师弟倒是敏锐。”他缓步踱近，衣袖拂过书架时带起一阵微风，几缕尘埃在斜射进来的光柱里打着旋儿，“世人皆道炽阳真经纯阳无瑕，却不知其根基不在‘炽’而在‘明’。所谓‘明’者，非光照万物之明，乃照见己身之明。三时轮转滞涩之处，正是阳气涤荡五脏六腑时，需以神识为刃，剖开旧日业障所结之痂。”
他说话时，袖口微微上滑，露出半截手腕——皮肤下隐约浮现出蛛网状的淡金色纹路，细看竟是无数微缩的“卍”字连缀而成，每一道纹路尽头都缠绕着半截断裂的银丝，丝线末端渗着幽蓝血珠。
张唯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琉璃业火焚心咒”的残留烙印！此咒乃天机阁镇派禁术，专为废去背叛者神魂根基而设，中咒者十年内必七窍流血而亡，除非……
除非有人以自身阳神为薪，替其续命。
张唯目光不动声色扫过秦洛颈侧——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月牙形旧疤。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赤霄宗秘档里一句被朱砂抹去半行的批注：“……秦氏子代承劫，琉璃业火反噬，阳神三分损其一……”
原来如此。
秦洛不是来验货的。
他是来钓鱼的饵。
而鱼钩上挂着的，是方竟成当年为保他性命，不惜自损阳神根基、强行逆转《大光明炽阳真经》第七重“日蚀归墟”秘法所留下的因果烙印。那烙印至今仍在秦洛体内蛰伏，每逢朔月便蚀骨灼心，唯有持续参悟炽阳真经更高阶的“涅槃日轮”篇，才能压制反噬。
张唯心中豁然贯通。
难怪秦洛会出现在这里。难怪他刻意点出“明”字真意。他在等一个能看破三时滞涩之人——因为只有真正理解“明”字本质者，才可能参透“日蚀归墟”与“涅槃日轮”之间的逆转枢机。
而此时高瞳坐在三丈外的蒲团上，正低头翻阅《大黑暗剑气诀》，耳廓却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她听到了。
张唯余光瞥见她翻页的手指停顿半息，指甲边缘泛起一丝极淡的靛青——那是圣门“千幻蛊”即将破茧的征兆。高瞳显然也认出了秦洛腕上业火烙印，更听懂了那句“照见己身之明”的弦外之音。
书楼二楼忽然安静得可怕。
窗外云海无声翻涌，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张唯缓缓呼出一口气，声音温润如初：“师兄教诲，如拨云见日。只是……弟子愚钝，尚不能领会‘剖业障之痂’的具体法门。不知师兄可愿赐示一二？”
秦洛笑意不变，却将手中玉简合拢，发出一声轻响：“法不轻传，道不妄授。不过——”他指尖在玉简封面一点，一缕金光悄然没入张唯眉心，“既见师弟有此悟性，为兄倒可赠你一道‘明心引’。此印可助你在观想时穿透表象，直抵本真。至于如何运使……”他意味深长地停顿，“全在师弟一念之间。”
金光入体刹那，张唯识海轰然震动。
那并非寻常神识烙印，而是一枚微型“日轮”虚影，中心悬浮着一枚芝麻大小的黑点——正是“日蚀归墟”秘法的种子！
秦洛在赌。
赌张唯敢不敢吞下这枚带着剧毒的蜜糖。
张唯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寒潮，恭恭敬敬又行一礼：“多谢师兄厚赐。”
就在此时，高瞳突然轻笑一声，合上《大黑暗剑气诀》，起身朝这边走来。她裙裾拂过地面，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甜香，像是初绽的曼陀罗花混着陈年松脂的气息。
“两位师兄好雅兴。”她声音柔婉，目光却如针尖般刺向秦洛腕上，“小女子方才翻阅剑气诀时，偶见一段‘星火燎原’的注解，说此术若与炽阳真经同修，需以‘心灯不灭’为引，不知秦师兄可曾参详过？”
秦洛神色微僵。
心灯不灭，是方竟成独创的秘传心法，从未外泄。
张唯心头一凛——高瞳在逼秦洛表态！若他承认知晓此法，等于坐实与方竟成关系匪浅；若否认，则暴露自己对大光明峰秘术一无所知，先前所有铺垫都将崩塌。
秦洛沉默两息，忽然朗声一笑，袖袍一振，腕上金纹倏然隐没：“高师妹博闻强记，倒让为兄汗颜。不过‘星火燎原’与‘心灯不灭’虽同属明心之术，路径却大相径庭。前者借外火淬剑，后者守内灯炼神，正如……”
他话音未落，整座书楼猛地一震！
三层楼阁剧烈摇晃，书架上的玉简簌簌滚落，窗外云海翻涌如沸，一道惨白雷光劈开天幕，直贯书楼顶端！
“轰——！”
匾额“光明书楼”四字应声炸裂，木屑纷飞中，一只布满鳞片的巨爪撕开屋顶，挟着腥风探入二楼——爪尖离张唯头顶不足三尺！
高瞳袖中银针暴射而出，却在触及巨爪瞬间熔作青烟；秦洛掌中古剑嗡鸣出鞘，剑光未至，整条右臂已浮现蛛网状裂痕！
张唯却在雷光劈落的刹那，看清了巨爪鳞片缝隙里嵌着的半枚青铜符箓——符上刻着扭曲的“赤霄”二字，边缘焦黑卷曲，分明是刚从某处禁制中硬生生撕扯出来的！
不是妖兽袭扰。
是有人强行破开了大光明峰护山大阵的“南斗锁星阵”！
而破阵方位……正是主殿后方那片常年雾锁的断崖。
张唯猛然抬头，望向秦洛：“师兄，断崖禁地……莫非有变？”
秦洛脸色铁青，剑尖滴血：“南斗七锁，今日只余其三……有人在挖方师伯的坟！”
高瞳指尖银光暴涨，咬牙切齿：“谁敢动我师父棺椁！”
张唯瞳孔骤缩。
师父？
方竟成明明是她的师伯！
这一声脱口而出的“师父”，彻底撕碎了所有伪装。
秦洛霍然转身，剑锋直指高瞳咽喉：“圣门叛徒，果然藏在大光明峰！”
高瞳冷笑：“秦洛，你腕上业火未熄，便急着诛杀同门？莫非你忘了——当年替你剜心续命的，正是我师父！”
“住口！”秦洛剑光暴涨，整座书楼在剑气压迫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张唯却在此时向前踏出一步，挡在两人之间。
他摊开手掌，掌心赫然躺着一枚沾血的青铜碎片——正是方才巨爪鳞片间掉落的符箓残片。碎片背面，用极细的朱砂写着三个蝇头小楷：
“成仙台”。
张唯声音平静无波：“诸位，与其在此相残，不如先去看看……成仙台塌了没有。”
空气骤然凝固。
秦洛剑势一顿。
高瞳银针悬停半空。
三人目光同时钉在那三个字上。
成仙台——赤霄宗开派祖师飞升之所，位于断崖最深处，自三百年前一场天地异变后便被列为禁中之禁。传说台上留有祖师最后一道神念，可照见修士本心，亦可……映出成仙之路上所有未填的坑。
张唯缓缓收拢手指，将碎片攥紧：“方才巨爪撕开阵眼时，我看见断崖云雾里……有光。”
不是雷光。
是紫金色的、如同熔化的星辰般流淌的光。
像极了《大光明炽阳真经》总纲末尾那句被墨迹涂改的批注：“……成仙台下埋真种，一念花开万界同。”
他抬眼，目光扫过秦洛腕上未散的金纹，掠过高瞳耳后悄然浮现的靛青蛊斑，最终落在两人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如刀：
“诸位，咱们那位‘受伤卧床’的峰主大人……怕是早就在等这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