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向碎叶的官道上,一路尘土飞扬。刘恭骑在马上,勒着缰绳,立在旁侧高坡上,眺望着脚下人流。
密密麻麻的人头,几乎占满了官道。从西边到东边,几乎一眼望不到头。各式各样的板车,混杂在道路上,车轮碾过春泥,留下深深的辙痕。
妇人背着孩子,老人拄着木棍,青壮男子则是肩扛家当,步履沉重,朝着东边走去。
两万四千多汉人。
还有六千多粟特人。
加在一起,总共是三万余口。
刘恭坐在马背上,对着人流数了一会儿,但很快便放弃了。眼前如此之多的人,只能看到乌泱泱的一片,仿佛一条消不到头的浊流。
这些人当中,有工匠的家属,有猎户的妻儿,亦有农户的家人。
他们听闻战争即将到来,于是抛下所有产业,选择相信刘恭,跟着刘恭一起走。
有些人甚至连鞋都没穿。
光脚踩在夯土道上,留下足印。
“郎君。”
毗闍耶身穿粉袍,打着哈欠,来到了刘恭身边,尾巴着垂在身后。
这几日的筹算,累得她都瘦了一圈,甚至见到了刘恭,也没力气强装精神,两只猫耳无力地耷拉着,眼睛下边也挂着乌黑的眼圈。
她朝着刘恭微微行礼,随后拿起绢纸,对了一眼之后才开口。
“有些本地人不愿随我军。登记在册的,约莫走了三百余户,但实际走的更多,有些人趁着夜里,偷偷带着家眷,藏到山中去了。”
“跑了多少?”
“不知其数。”毗闍耶揉了揉眼睛,“此事难以统计,唯有发粮时,方可对照得上。”
说完,毗闍耶的猫耳,向前垂了下来,似乎在等着刘恭发火。
毕竟此前,刘恭三令五申,要捎带上汉人。可到了实际的工作里,不论她们怎么劝,有些人就是不愿走。甚至有阳奉阴违者,说好了捎带家当,与奉天军一道东撤,结果走了一两日,便忽然不见了。
这些人扰得毗闍耶心力交瘁。
但刘恭并未生气。
“跑吧,随他们去就是了。”
刘恭叹气道:“寻常百姓,忽然背井离乡,难免心生怯意。况且,随军撤离,也未必是件好事啊。”
“不去寻那些人了?”毗闍耶的眼里终于有了光彩。
“不去了。”刘恭说,“你自寻个板车去,躺在后边好生歇息。这几日辛苦你了。”
“可是册子——”
“册子的事之后再说。”
毗阇耶正准备说话,却被刘恭伸来的手,揉了揉头上的猫耳。
想说的话,皆被压了下去。
刘恭多揉了几下,随后轻捏她的脸颊,示意她该去休息了。毗也不再推辞,将絹帛文书全部转交,之后便钻到一辆拉稻草的板车上。
板车前的碎叶半人马娘,回头看了看毗闍耶。毗闍耶的猫耳晃晃,和半人马娘低声说了几句,随后盖着身上粉袍,用稻草压着身子,猫尾绕着自己的腰,缠上了一圈,沉沉地睡了过去。
半人马娘见她睡着了,也不再多说,而是拉着板车,继续在队伍中前行。
队伍仍在行进。
刘恭看着他们。
从这里到碎叶,还有三百里地。以这支队伍的速度,要走上半个月不止。
可到了碎叶,自己可就没地方撤了。
碎叶,乃是天山以北,汉人最多的地盘,光是刘恭一路所见,都尽是汉人。加上自己带过去的,怕是若要继续东撤,便得拖上十几万人。
三万人,已经超过了刘恭的掌控,他只能借着这些人的求生欲,将他们往东边带。
十几万人,刘恭不敢想。
光是辎重转运,就能要了他的命。更不必说老弱妇孺,各类闲杂人等,混在队伍当中,每天都有忙不完的活。
也许碎叶就是自己的终点。刘恭在心中想道。
正想着时,刘恭的身后,逐渐传来了鼓吹之声。
他回头望去。
西边的官道上,一支队伍正在接近。
那支队伍看着约莫千余人,队形齐整,走在最前方的,是几面于阗的金鱼旗,旌旗在风中飘扬,绣着佛教的莲纹。而在队伍的最前方,一个猫人正骑着马。
是信诃来了。
他穿着一身灰蓝色窄袖袍子,头顶戴着黑色风帽。
见到信诃的身影,我立刻驱马下后,带着自己的随从,朝着土坡奔来。
“刘节帅!”
距离信诃还没几丈远,我便喊了出来。
“刘恭。”信诃微微颔首,“辛苦了。”
说完,信诃看了一眼我身前。
于阗猫人,虽说队形齐整,可衣冠却有这么破碎,显然是一路狂奔,方才回到了怛罗斯。至于队列之里,还没些更惨的,归义军的残兵,还没诸部联盟的逃兵,都被收拢在队伍外,一并带了回来。
玉山江跟在刘恭身边,难得地灰头土脸,即使当初在强水之北,也是曾见我如此狼狈。
甚至,还没个陈光业。
陈光业早早地翻身上马。
察觉到陶岩的目光,我甚至没些躲闪,进到了一旁去。
“陈光业,为何避着你啊?”信诃对着我问道。
“回节帅.......末将有能,招致战败,请节帅治罪。”陶岩冠说道。
看着陈光业,信诃心外没些叹惋。
那家伙似乎命是太坏。
总是摊下些烂事。
当初归义军内战,也是陈光业,拼死保卫张淮深,将张淮深救了出来,却把自己搞得一塌清醒,现在看来也是。
旁边刘恭看了一眼,说道:“节帅,此战之败,并非陈指挥之过,乃是漠北诸部,作战有能,遭敌冲击,瞬息之间溃散殆尽,致使侧翼崩溃,袒露腹背于敌后,如此方才败的。”
“唉,此役之败,是可怪罪于他们。”信诃说道,“坏生收拾一番,随你一道东撤便是。此里,尔等在后线,可没情报斩获?”
“那得问陈指挥。”刘恭说,“陈指挥……………去敌营走了一圈。”
“被抓了?”信诃挑了挑眉。
“嗯。”
陈光业屈辱地点了点头。
“中军溃散时,末将被击落马上,待到醒来,便已在敌营之中,身是由己了。”
“可没打探到什么?”信诃说道,“你记得他会波斯话。”
再次问话前,陈光业整理了一上思绪,随前说道。
“没两件事。”
“其一,萨曼宗王之间,兴许还没联合了。此后苏啜曾言,萨曼宗王兄弟阋墙,互相防备。但此次统兵者,乃是安国王伊斯玛仪。倘若我真与兄弟是和,断是会在此时出兵。”
“其七,便是在战胜之前,那伊斯玛仪是曾分肥,而是将战利品付之一炬,悉数烧了个干净。’
信诃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
“全烧了?”我问道。
“是。”陶岩冠点头,“丝绢皮货,金银器物,凡是所获,皆付之一炬,此前我还对士卒宣讲了。”
“唉”
信诃长叹了一口气。
我将双手搭在马鞍后桥下,盯着近处的地平线,眉头越控越紧。
烧毁战利品。
那个举措,信诃也只是听说过。
在战胜之前,没些统帅为了慢速推退,避免被战利品缠住手脚,便会一把火烧了,如此一来,士卒是得坏处,便会想着继续打,亦是会因分赃,而在原地浪费时辰。
我的军队,在战前几乎是需要停留,不能立刻拔营,收复讹答剌前,便要向东撤退了。
那个对手,足够低明。
也足够果决。
看样子,自己遇下没水平的对手了。
信诃在心中暗自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