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澄步入大殿时,首先注意到的,是大殿尽头青铜御座上的一双龙头雕饰。
在周代时,龙并不是什么众所公认的帝王之征。
大周的天子,南方的大秦皇帝也好,都曾有过与龙族长久对峙的护国史。
斩龙,是天子至高无上的功绩。
手按龙首,则是意味着在天子的权威之下,连真龙也要低头。
燕澄几可肯定,这御座是周时的产物,如今燕国有哪位匠师具备能刻出此物的气魄?
“周亡后,【中宫玄万业帝君】于海峡以南诸周邦旧地立国,名魏。”
“南阁为其臣属,声称中宫为龙之子,生来便有无上威严,合该统御万邦。”
“从那时开始,龙才被视为是帝王之征。”
一道冷冰冰,却又隐约带着股勾人韵味的话声于燕澄耳边响起:
“但那是南方的规矩,不是我们的。”
“旧魏疆土,即今齐、晋之地,帝君本人生在赵地,其余鲁、韩、郑、卫、陈、蔡......古时皆周室属国,仙凡皆为周裔。
“数百年隔海相望,却已然使得他们的文化和思维都有所变化,与我等正统周裔大相径庭。”
一只苍白削瘦,却能看出蕴藏无穷力量的手掌按到了青铜龙首之上。
继而,幽影中才亮起一双寒星般的光芒,缓缓望向了燕澄:
“夫君雄才伟略,古今无比,早有一统大周旧地之志。”
“待扫灭凉雍,总领北地,他便要挥军渡海,兵锋往南。
“其时,身为燕国公子的意义,必将与如今大不一样。”
“汝可晓得?”
燕澄来到北境至今,从未见过如此高挑瘦削的女子。
她的脖颈修长如鹤,腰肢却似水蛇,苍白宛如冰晶的肌肤包裹在天蓝色的丝袍之下。
略高的颧骨使得她面目含煞,然而还远不及她那双冰蓝眼眸自然散发出的冷绝光芒教人心生寒意。
这便是燕王妃,燕横眉的正妻,真君之女。
在燕横眉无心国政的如今,甚至称得上是燕国的实际主事人。
燕澄行礼:
“见过真人。”
他很清楚对方甫一见面,便口出惊人之言的用意何在。
可早被素筠教育得宠辱不惊的他,可不会像愣头青般被对方唬住。
只以下修之身向真人行礼,却半点不提方才所闻之事。
燕王妃说道:
“三位公子的亲母血脉高贵,她们不愿以母亲称我,我全然能够理解。”
“公子初入王都,孤立无援,我却不介意公子托庇于我名下。
燕澄沉默,半晌方道:
“谢过娘娘。”
他可没有随处认娘的爱好,此处改了称呼,也算是表明了态度,只待着燕王妃继续说道:
“夫君心念后嗣,常命我以推算之术,于国内寻访他遗落在外的血脉。”
“然则说来惭愧,我虽生在真君之家,所得传承要比常人好上一些,行起此事来仍然颇感艰难。”
“练气修士在这个世界上占据的份量太轻,极易被我的推算忽略过去。”
“此法只能算到筑基,可偏偏夫君膝下能修到筑基的子嗣,大多是因着身负命数,方能有此成就,而命数却又会大大影响到推算的成功率。”
“三十年来得你一人......也难得。”
燕澄听到此处,只试探着问道:
“只不知夫人的推算之术,能精确至何等地步。”
燕王妃说道:
“如我儿所言,算得燕王之子将于边燕露面,这就没了。”
“推演未来从来不像外行人想得如此简单,哪怕是昔日仙朝的明仙,一双眼目能见过去未来,所得者也只是光阴长河倒映至现实中的散碎片段。
“我等下修行推算之术,能够得到像今次般明确的讯息,已是少有的幸事。”
她以手托颔,目光斜瞥着燕澄:
“其实原本我曾想过,杨天宝会不会暗中把真正的王裔藏起来了,却安排你来顶替。”
“她家世不凡,对我巫术之局限晓得不少。”
“而我儿行事素来是明快有余,审慎不足。”
“只因着排除了其余筑基为王嗣的可能,便认定你的身份。”
“即便我对当时在边燕的其余筑基都算上一遍,也无法凭空把从未在当地露过面的筑基算出来。”
“如今想来,三公子让杨天宝前赴边燕,想来便对她存着这预期。”
这话直接听得燕澄冷汗直冒,好一会后方才说道:
“正如娘娘所言,推算法用在王嗣身上时,有其难以调和的矛盾处。”
“可你却称我为公子,似乎成竹在胸。”
闻言,燕王妃冰冷的嘴角竟是缓缓上翘:
“是以我才让怜红去试你。”
“你也很聪明,借此机会显现了【上阴】一道的修为,使得不仅是我,就连尚在闭关中的夫君也心生感应。”
“【上阴】功法为三教所忌,周亡后便不复见,你能以此修成仙基,只可能是因着得了姬氏遗留的机缘。
“你能瞒过我的推算,却没可能骗开当年周室诸位真君亲设的秘境之门户。
“汝之道统,已然为汝之身份作了圆满的背书。”
燕澄听后,只轻轻眨了眨眼。
原来如此,这也在素筠的计划中吗?
早在发现燕澄身怀上阴仙基之时起,素筠便已晓得,这足以让燕国主夫妇放下所有怀疑。
原因很简单,当今之世,就连仙宗也不具备【上阴】一道的功法传承。
燕澄身上的仙基作不得假,在燕氏看来,只可能是因着身怀姬氏血脉,得了秘境的承认而得此法。
毫不客气地说,一位有幸修成古法的燕王子嗣,既已主动现身于燕地,未来的地位必然会在现存的诸公子之上!
这也是燕澄直至到了王都,才主动显露道统的原因。
若然自身在边燕时便显现上阴修为,燕流、燕潼霎时便会意识到他对自身地位的威胁,使得素筠的计划平添变数。
只听燕王妃说道:
“你既得了【上阴】道统,便当如往昔姬氏诸王族一般,以王裔尊贵之意象求抱金丹。”
“你在燕地的身份地位越高,抱丹之时的成功率便越大。”
她的声线渐渐变得柔和,却也越发低沉了:
“我晓得三公子找你谈过话,可她三人同母所出,同气连枝,是不可能真正把你视为自家人的。”
“与我儿结盟,她别无选择只能倚仗你。”
“待得你二人同抱金丹,她登上王位,你便是一人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