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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八章 孩子多才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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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秀秀也没有反驳董良杰,反驳了估计董良杰也有话说,他愿意多陪陪孩子,她没有反对的理由。

孩子是他们两个人的,不是谁一个人的责任,董良杰这么有责任心,她要是反对,那才是有毛病。

任秀秀拿...

董良杰轻轻把小床边的布帘子往下拉了拉,挡住了窗外刚透进来的微光——天边泛着青灰,窗玻璃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像是被夜里凉气沁出来的汗。他不敢开灯,怕惊醒任秀秀,只借着走廊尽头那盏长明灯透进来的一线柔光,低头看了眼自己袖口沾着的一点奶渍,又摸了摸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硬扎扎的,蹭得手指发痒。他悄悄起身,踮脚走到病房门口,轻轻拧开金属门把手,溜出去打了一盆温水回来。

水是护士站烧好的,他特意多打了半盆,怕不够用。回来时顺手从护士站拿了两块干净棉布——白得发亮,叠得方正,边缘还带着一点消毒水的清冽气味。他坐在小床边的矮凳上,把两个孩子挨个抱出来,动作比昨夜熟练了些,至少没再手抖得像端一碗满到边缘的豆花。他先给大儿子换,小家伙闭着眼,小嘴偶尔咂巴两下,小腿一蹬,尿布就松了,肚脐上那截脐带残端还微微泛黄,干瘪蜷曲,像一小截枯枝。董良屏住呼吸,用棉布蘸了温水,一圈一圈擦净褶皱里的胎脂,动作轻得如同拂去花瓣上的露珠。他记得护士说过,脐带脱落前不能碰水,可这胎脂不擦干净,容易捂出红疹,他不敢马虎。

换完大的,轮到小的。小儿子一睁眼,眼皮还没完全撑开,黑漆漆的眼珠子就直愣愣朝他脸上盯,那眼神空茫茫的,却莫名让他心口一热,仿佛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他下意识咧嘴笑,小儿子居然也跟着咧了咧嘴——不是哭,真就是嘴角向上牵了一下,像初春河面裂开的第一道细纹。董良怔住,喉结动了动,竟觉得眼眶有点发酸。他赶紧低头,把棉布拧干,继续擦。

等两个孩子重新裹进干净包被里,他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衬衫湿了一片,不知是紧张出的汗,还是方才弯腰太久憋的热气。他抹了把脸,轻手轻脚把脏尿布叠好塞进塑料袋,又把棉布浸在盆里,等会儿晾在窗台铁丝上。做完这些,他重新坐回椅子,把椅子往小床边挪了挪,几乎贴着床沿。他盯着两个孩子起伏的小胸膛,听他们绵长均匀的呼吸声,像两架刚上好发条的小小风箱,一呼一吸之间,带着生命最原始、最安稳的节奏。

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拖鞋趿拉的声音,由远及近,停在门口。门被推开一条缝,刘淑芝探进半张脸,头发挽得松松垮垮,鬓角几缕碎发垂下来,手里拎着一只铝制饭盒,盒盖边缘还冒着细白的热气。“良杰,醒了?我熬了小米粥,给你媳妇儿带的,趁热喝。”她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谁,目光却迅速扫过小床,见两个孩子都睡着,才彻底松了口气,闪身进来,反手带上门。

董良杰忙站起来接饭盒,指尖一碰,烫得缩了缩:“妈,您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早?”刘淑芝哼了一声,把饭盒搁在床头柜上,掀开盖子,一股温润的米香混着红枣的甜香立刻弥漫开来,“你二婶今早五点就来敲我家门,说家斌昨儿夜里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五,咳得像破锣,非让我来看看秀秀和孩子。我让她先回去,说秀秀刚生完,我得守着。她走时那眼神,啧……”刘淑芝摇摇头,没再说下去,只伸手摸了摸任秀秀额头,又探了探两个孩子的脚丫子,“都暖和,好着呢。”

董良杰心头一紧:“家斌烧那么高?二哥二嫂没送卫生所?”

“送了,说是扁桃体发炎,开了药,可家斌不肯吃,把药片全吐了,还踢翻了痰盂。”刘淑芝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颗裹着糖衣的药片,“喏,这是退烧的,我悄悄揣来的,一会儿秀秀醒了,你劝她含着,比吞下去快。她现在身子虚,得防着感冒。”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董良杰袖口那点奶渍上,又扫过他眼下两团浓重的青影,语气缓了下来,“你昨晚没睡?”

“睡了,断断续续的。”董良杰搓了搓手指,“孩子醒了两次,喂了奶,换了尿布,后来又睡了。”

刘淑芝没说话,只是默默把饭盒盖好,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两块金黄酥脆的炸糕,糖霜还晶亮亮地泛着光。“你昨儿跑谭记跑得急,肯定没顾上吃东西。垫垫肚子,别饿坏了身子——你倒下了,秀秀和孩子靠谁?”她把炸糕塞进董良杰手里,指尖粗糙却温热,“记住,你是顶梁柱,不是铁打的,该歇就得歇,该吃就得吃。你爹当年在渔场熬通宵,回来就咳血,你忘了?”

董良杰握着那两块温热的炸糕,甜香钻进鼻子里,心里却像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坠着。他点点头,咬了一口,酥皮在齿间碎裂,甜味混着麦香涌上来,可喉咙里却有点发堵。他忽然想起昨天护士说的话——产后大出血,不是没可能。任秀秀脸色依旧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夜里几次翻身都带着迟滞的喘息……他不敢细想,只把炸糕咽下去,用力嚼,仿佛嚼碎的是那些悬在头顶的阴云。

刘淑芝又看了看时间,八点整,窗外天光已亮得澄澈,树影在墙上晃动。“我去打水,给你媳妇儿擦擦脸,再洗洗身子。你守着孩子,别让蚊子叮了。”她转身要走,忽又停住,回头看着董良杰,“良杰啊,你跟秀秀商量好了没?孩子名字?”

董良杰一愣,这才想起这事儿还没定。他下意识看向任秀秀,她仍熟睡着,睫毛在晨光里投下淡淡的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他低声说:“昨儿夜里光顾着折腾,没顾上……秀秀说,等她精神好些,一起想。”

刘淑芝点点头,没催,只轻轻拍了拍他肩膀:“不急。名字要叫得响亮,也要叫得顺口,还得有福气。你爸当年给你起名,翻了三天字典,最后挑‘良杰’俩字,就是盼你品行端正,出类拔萃。你俩给孩子起名,也得这样上心。”她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不过啊,我看这俩小子,生下来就挺有主意。老大刚出生就攥着拳头,小的呢,攥得更紧,还往自己嘴边送——这不是天生的倔骨头?将来准是能扛事的。”

董良杰听着,忍不住也笑了,目光又落回小床上。果然,大儿子的手不知何时又攥了起来,小指还微微翘着;小儿子则把一只小手搭在哥哥胸口,像在宣示领地。他伸手,极轻地碰了碰小儿子的手背,那皮肤软得不可思议,温温的,带着初生婴儿特有的、近乎透明的粉嫩。他忽然觉得,自己昨夜那些关于家业、关于读书、关于揍不揍的念头,此刻都显得太远、太重。眼前这两团小小的、温热的生命,才是最真实、最不容推卸的“事”。

九点半,任秀秀醒了。她睁开眼,第一反应不是看自己,而是转头找孩子。见两个小家伙安安静静躺在小床里,才长长吁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头有点晕……”声音沙哑得厉害。

董良杰立刻递上温水,刘淑芝端来小米粥。任秀秀坐起身,靠在叠好的被子上,小口小口喝着粥,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她吃了半碗,抬头看见董良杰袖口的奶渍,又看见窗台上晾着的棉布,忽然笑了:“你昨晚自己换的尿布?”

“嗯,笨手笨脚的,还好没弄疼他们。”董良杰挠挠头。

“笨?”任秀秀摇摇头,把空碗递给刘淑芝,“比我强多了。我生豆丁豆芽那会儿,我妈说我连尿布都抖不平,老是歪着……”她顿了顿,目光温柔地扫过两个孩子,“良杰,你说……咱们给他们起个什么名?”

董良杰心头一热,忙凑近:“你想好啦?”

“没想好。”任秀秀轻轻摇头,却伸出手,指尖在空气里慢慢划着字,“但我想好了,大儿子,单名一个‘海’字。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咱家在海边长大,这字里有水,有风,有天地。他以后要是想闯,就让他闯;要是想守,就让他守。”

董良杰怔住,随即胸口一热,重重点头:“好!海!好名字!”

“小儿子呢?”刘淑芝也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任秀秀没立刻答,只是静静看着小儿子。那孩子忽然动了动,眼皮掀开一条缝,黑亮的眼睛直直望向她,一眨不眨。任秀秀的心猛地一跳,仿佛被那目光钉在了原地。她伸出手,指尖在小儿子脸颊上轻轻一触,孩子竟把小嘴咂巴了一下,无意识地朝她指尖的方向偏了偏头。

“‘舟’。”任秀秀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一叶扁舟,随波逐流,亦能破浪前行。他不必像哥哥那样注定要搏击风浪,可若命运把他推到浪尖,他也该有稳住自己的力气。”

董良杰没说话,只把任秀秀的手轻轻拢进自己掌心。刘淑芝却红了眼眶,喃喃道:“海……舟……好啊,真好。海是根,舟是行,根深才能行远……秀秀,你这名字,起得比字典还准。”

病房里一时静得只有两个孩子细微的呼吸声。阳光终于穿过窗棂,斜斜铺在小床上,将两个襁褓染成暖金色。董良杰望着妻子平静而坚定的脸,望着母亲眼中闪烁的泪光,望着那对在光晕里沉睡的小小身影——忽然觉得,那些悬在头顶的阴云散了,那些压在肩头的重担轻了。他不再只是那个要挣家业、要供父母、要教儿子读书的董良杰。他是任秀秀的丈夫,是刘淑芝的儿子,更是董海、董舟的父亲。这身份本身,就是一座山,一片海,一叶舟。

中午护士来查房,笑着夸两个孩子精神头足,任秀秀恢复得也好。临走前,护士忽然压低声音:“你们家这双胞胎,脐带残端脱落得特别快,早上我检查,已经掉了一半,明天估计就全掉了。一般要三四天才开始脱落呢,说明身体底子真不错。”

董良杰和任秀秀对视一眼,都笑了。下午,镇上供销社的老赵亲自送来一筐鸡蛋和两瓶麦乳精,说是贺喜。傍晚,村支书带着几个村干部来探望,人不多,话不多,可带来的两斤挂面、一包红糖,还有支书媳妇亲手纳的两双小虎头鞋,针脚密实,虎眼圆瞪,憨态可掬。董良杰一一收下,没推辞,只郑重道谢。他知道,这筐蛋、这包糖、这双鞋,不是礼,是村里人对他这个“渔猎队长”的认可,是对任秀秀这个“下乡大小姐”扎根的敬意。

夜幕降临,病房又安静下来。董良杰照例坐在椅子上,任秀秀侧躺着,一手搭在小床栏杆上,指尖轻轻拂过两个孩子的额角。孩子们睡得更深了,小嘴偶尔吐出一串无声的泡泡,像在梦里追逐着什么。

董良杰忽然开口:“秀秀,明天……我请两天假,把家里收拾收拾。炕要重新盘,窗户得糊严实,西屋那间空房,我打算改成孩子们的屋子,得刷墙,添小床……还有,咱得养几只母鸡,攒蛋给你补身子。”

任秀秀没睁眼,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却含着笑意:“鸡毛别乱扔,我怕呛着孩子。”

“不扔,全埋后院。”董良杰保证。

“还有……”任秀秀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良杰,你记得那天在码头,你说过的话么?”

董良杰心头一颤,立刻想起来。那是他第一次背着她走过涨潮的滩涂,脚下是滑腻的牡蛎壳,耳边是呼啸的海风,他喘着粗气,却笑着说:“秀秀,等咱有了孩子,我就天天背他上码头,教他认潮汐,辨鱼汛,让他知道,这海不是用来怕的,是用来懂的。”

“记得。”他哑声道,“一辈子都记得。”

任秀秀终于睁开眼,目光穿过昏暗,落在他脸上,像海面映着星子:“那……就从海和舟开始吧。”

董良杰伸出手,在昏光里与她十指交扣。窗外,夏夜的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仿佛整片海都在低语。小床上,董海与董舟的呼吸,渐渐融进这浩荡的节拍里,平稳、悠长,如潮汐涨落,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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