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570章 大官人收门生,贾母的算计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官家宣布放榜,临轩唱名。

所谓临轩唱名,便是官家步出大殿,坐于集英殿前方敞开的轩陛御座之上,居高俯下,俯瞰整个丹墀。

随后,由宰执展卷奏报新科进士名次。

接着,阁门官与金吾卫士逐层接力,高声呼喊姓名,声如洪钟,层层递进,响彻殿宇,又叫:绕殿雷。

新科进士们肃立在台阶下屏息凝听,被叫到姓名者即刻出班、高声应喏、趋步登上轩陛,向御座叩谢皇恩,并由内侍赐予象征新科进士身份的绿袍与笏板。

官家面无波澜,驾临集英殿,自神宗朝后,殿试唱名便从崇政殿移到了此处。

文武百官紧随其后,鱼贯而入。

“陛下升殿——”唱名官一声呼喝响彻殿庭。

官家落座于御榻之上。

御案上摊开着编排所封定的黄册榜单,蔡京与童贯侍立于御案两侧。

殿庭东西两侧,金吾卫士执戟肃立,分列如林。

手持幡旗的礼官往来穿梭,整肃百官班位。

皆身着朝服,依照品阶高低,肃立于殿内两庑。

再看那殿外廊下,新科进士二百人,又添了百十位太学舍选上来的,拢共几百号人,挨挨挤挤。

人人一袭白襴衫,脚蹬麻线靴,头上的幞头翅儿颤颤地垂着,按着甲第名次,鹄立在集英殿丹墀之下。

左手都高高擎着半片白纸号签,上头吏部尚书,侍郎的朱红官印赫然在目,更添着“入集英殿试讫”五个大字,并有内画押为凭。

监门官只认签不认人,丢了签的,任你是天王老子也休想踏入一步!

宰相郑居中抖开黄绫卷轴,刘太尉和王子腾立其侧。

二人身后,数名金甲卫士将一面朱漆大鼓抬至殿前。

鼓槌落下,咚咚咚三通鼓罢,声震殿宇。

郑居中手持牙篦,挑开卷轴,朗声宣道:

“本科进士及第,第一甲,第一名——”

“赵…………嗯?”他目光触及姓名,忽地一愣,顿了顿,脸色鬼怪得看了一眼角一众皇子位置,方接着高声道:“郓王赵楷,策问‘五运六气......优等!”

群臣闻言,登时一片哗然,殿内响起压抑的惊呼与议论声。

阶下阁门官承传声起:“郓王——赵楷——!”

军头司六七名魁梧武士齐踏一步,胸膛贲张,声如裂帛,三声高,激起阵阵回响:“郓王赵楷!王赵楷!王赵楷!“

绕殿雷三遍,此乃胪传定例。

满殿倏然寂静,落针可闻。

文武百官目光齐刷刷投向殿角——只见一位青年从容出列,躬身向御座方向应道:“儿臣,赵楷,诺。”

官家大喜,面上那云淡风轻瞬间消散无踪,抚掌笑道:

“不愧为朕之文曲!你天资颖悟,勤学不辍,不枉朕一番苦心栽培,没有辜负朕的期望!”

他平素便常夸这三皇子赵楷有七分酷肖自己,如今儿子点了状元,那老子应该是何等风流?

岂不是不言自明!

这也正是他得意之处!

满殿文武旋即反应过来,齐声高颂:“天家麟趾,王夺魁!陛下圣明,文运昌隆!”

大官人也跟着高声唱和,礼毕后看着自己那喜滋滋的义弟,心中翻着几万个白眼:“这省试环节,自家是做了些记号安排,把他提成了省元不假,但这殿试哪需要这么麻烦?”

“这连夜审卷的,全是什么翰林学士承旨、直学士...十个有九个都曾亲自教导过这王赵楷,便是没有教过,他的笔迹墨韵,他们一眼便能认出。”

“这群老家伙,总不会真得把赵楷的文章拿下去,这么一来,这殿试擢其为魁首,这般结果,倒也不足为奇了。”

郑居中随即拆开第二封黄卷,朗声道:“第二名,王昂!”

阁门司官员高声承传,殿内“绕殿雷”声浪响彻三遍。

身着白襴衫的进士丛中,王昂应声出列,躬身行礼:“臣,江都王昂,诺。”

卫士上前夹扶,依例询问:“乡贯何处?”

“淮南东路扬州江都县。”王昂答道。

“父名?”

“家父王安,故任从事郎。”

宰相再行询问,卫士代为转述应答。

王昂再次躬身拜谢。

郑居中接着拆开第三封:“第三名,张焘!”

白襴丛中又一位进士应诺出列。

卫士问籍贯、宰相再问,其仪节与王昂一般无二。

端坐殿上的大官人听到王昂张焘报上籍贯,眉头不禁皱——这两人竟也是江南士大夫望族子弟。

而这张焘自报家门更是熟悉,其父正是不久前才被王黼撕咬貶了的‘淮南转运使’张根。

大官人心中不由得叹了口气:“怨不得大宋官家代代头疼这帮子士大夫,盘根错节,牵丝扳藤,你纵有千钧力,也拔不净这满园的蒿草!”

“前脚刚摁下去个老父亲,后脚儿子就顶着探花的名头蹦跶上来了。官家心里便有一万个不痛快,还能不顾体面,把这新出炉的探花郎也換了不成?”

“就算官家存心压着张焘,不给他升迁,可他背后那些世交故旧、叔伯姻亲,哪个不是树大根深?”

“不出三五年,这人保准儿又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天子视野之中,伺机等待!”

“指不定哪天抓住个机会便又青云直上。”

大官人暗叹一声:“如此看来,状元赵楷自不必说,这榜眼王昂与探花张焘,也断然不会归入自家阵营了。多不过碰面时,假模假式地拱拱手,叫声·座师”,沾染个名分罢了。”

此时,御座上的官家笑道:“楷儿,乃是朕之子。不宜让宗室子弟居进士魁首,以免天下士子心生不平。便将第二卷升置榜首吧。”

赵楷闻言,行礼笑道:“父皇所言极是,儿臣深以为然。”

宰相蔡京则淡然奏道:“陛下圣明!”

文武百官随即齐声附和:“陛下圣明!”

至此,殿试一甲前三名次第落定:授状元王昂为承事郎(正八品);榜眼赵楷自然不用;探花张焘授承奉郎(从八品)。

接着,一甲又念了十几个名字,可惜大官人都未曾有过印象。听那籍贯和出身,也多是江南士大夫子弟,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这一甲二十余人,皆赐进士及第。

其后,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逐甲按名次列为一班。

郑居中每拆封一名,只唱其姓名。

待唱到第二甲其中一人:“绵竹张浚”时,大官人眼睛一亮——终于等到一个自己熟悉的名字了!

此人日后两度拜相、三掌军政、封魏国公,身兼将相之权,威势赫赫!

他主持过三次大规模对金作战——可惜皆以失败告终。

张浚此人身上争议未有断过!

有人认为他:身兼文武全才,心传圣贤之绝学,出将入相,捐躯许国,忠义勋名,中兴第一!

有人认为他:无功可言而罪不胜书!

有人认为:浚三命为将,三致败,且劾李纲,杀曲端,疑岳飞,荐秦桧,虽为南渡名臣,无可纪之功

但与此同时,他又被《宋史》比作诸葛亮:“时论以浚之忠大类汉诸葛亮”。

可他终究不如孔明那般调兵遣将如有神助!

张浚战役指挥能力常被诟为薄弱,为人刚愎自用,不纳善言,容人之量不足。

然不能否认,其在战略和行政才干上,确是当世难得之才,满朝朱紫,却也挑不出几个能盖过他的。

好容易等到三甲进士名姓俱已唱毕,殿上黄门官儿一声高呼:“赐进士袍、笏!”

众新贵鱼贯而出,领了那簇新的绿罗公服、淡黄绢衫,并象牙笏板,七手八脚穿戴齐整了,复又入殿,黑压压跪倒一片,山呼谢恩。

待这班新贵老爷们礼毕起身,大官人叹了口气——再没半个耳熟的姓名撞入耳来!

只能看看这里面有多少肯实干的。

大官人正自思忖间,殿上便有黄门官捧着文书上前,高声宣道:“依例授差!”

之后便是吏部安排差遣。

这殿试胪唱之后,差遣却大有分别。

那鼎甲三人,头名状元、次名榜眼、三名探花,是顶顶体面的,按例一般授秘书省校书郎、正字、辟雍录等职。

虽是小小文书官儿,到底留在汴京馆阁之中,日日出入宫门,清贵无比——这都是明面上的规矩。

然则京官名额有限,多少双眼睛盯着,若非家世显赫或朝中有人,休想沾得这京职的边儿。

第一甲其余进士,便没这等好运道了。

依制外放,或授诸州观察推官,或做节度判官、军事判官,虽说俱是州郡幕职,不沾边的小官,好歹有个实缺,也算一方佐贰,不枉了十年寒窗。

到了第二甲,便更次一等。

大多授那“试衔知县”或“主簿”之职,名头听着还算响亮,实则多是偏远小县,穷山恶水,俸禄微薄,不过勉强挨年历罢了。

至于第三甲,越发不堪。

例授“助教”“文学”等散阶,连个正经职事都难捞着,只算有了个出身,日后再慢慢候选注官——若能遇上大选年,或朝中有人提携,熬个三年五载,兴许能补上一官半职。

若不然,便只能在吏部名册上干挂着,白发苍苍也等不来一纸告身。

大官人如今对这些也算是门清,他冷眼瞧着这一甲二十余人,那前三名果然面有喜色,眉梢眼角都透着一股得志的轻狂。

一甲其余人虽也欢喜,却多了几分沉稳,大约心里盘算着外放何地,如何打点。

而二甲三甲的进士们,还有几个与同乡交头接耳,显然是在打听候补的门路。

门路?

什么门路,自家有门路还需要打听?

对于这些没有门路的人来说!

最好的门路不就是自家的座师!

这便是当官的第一个敲门砖!

而自家的座师是谁,是当今如日中天圣眷正浓的西门天章!

当晚,月挂檐牙。

大官人打点完开封府一应公事,轿马喧阗地回到贾府。

才踏进二门,早有一群粉腻脂香的美婢娇娃,莺莺燕燕地围了上来。

金莲儿,娇滴滴道:“哎哟,我的好老爷!今儿个不知撞了甚么星宿,府里的拜帖堆得小山也似,又是哪个不开眼的,巴巴儿送来这许多?”

大官人眼风扫过案头那厚厚一摞拜帖,心中雪亮:定是那群新科进士,拜座师的帖子到了!

如今朝廷忌讳座师名分,他们倒也乖觉,帖子上只称“先生”,自称“门下士”。

“这些新科进士,倒比省试那会儿还性急些,京城里板凳还没坐热,就把拜帖摞得这般高。”大官人往那铺着锦褥的酸枝木榻上一歪叹道:“老爷腿都站酸了!”

自有香菱儿和崔婉月两个乖巧的,蹲下身来,一个褪了官靴子,一个轻轻剥下那绫袜,又各自将那只赤足抱在怀里,十根指头又是捏,又是揉,慢慢按着。

玉娘和楚云忙不迭跪到椅子两侧,一对粉拳在大官人大腿上密密捶着,得轻重有致,正打在酸筋上。

大官人舒服得闭上眼睛,懒懒吩咐道:“给我从那堆纸片儿里,寻出个叫张浚的帖子来。”

金莲儿应了一声“爱”,便扭着身子去翻检。这边厢,潘巧云早挨近身来,将自家一对巨硕吊钟软软地托住大官人的后脑,纤纤玉指,不轻不重地揉按着他的太阳穴。

大官人眯着眼,瞧着那堆拜帖,眉头微蹙。

这许多帖子,一一回复也是桩麻烦事,这数百封自己——去回,岂不是忙到天亮手都断了也回不完。

可这等累人的事儿,架不住自家女人多。

自家房里这些妇人,横竖闲着也是闲着,只消让识文断字、心思灵巧的崔婉月拟个回帖的套子,定下规矩词句,其余人等,依着葫芦画瓢,誊抄便是了。

倒也省心,更是便利!

不多时,金莲儿擎着一张名帖过来:“老爷,张浚的在此。”

大官人接过来,就着烛光细看。

色!”

此番这些进士的名帖,倒比省试时明白,名字后头还缀着自家的名次和派下的差遣:

二甲门下士,山南府士曹参军,兼权城固县事:张浚顿首百拜先生座前.

“啊,”大官人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竟被打发到那山高皇帝远的西陲之地,做了个小小的参军,兼理个县务?甚至连县令都不是,真真是芝麻绿豆大的官儿!可这终究给这等没有背景的人物历练出来,可见张浚能力出

他心里盘算,也不急着抬举这张浚。

这等读书人,怕是如那何状元一般心气儿高着呢。

须得看他肯不肯放下身段,屈就来做这开封府的小小胥吏。

更要紧的是,看他做得如何。

非得是那些肯弯下腰、舍得下脸皮,又能把事情办得滴水不漏、漂漂亮亮的,自家才肯把这开封府的曹官实缺,放心交托。

否则,不如让他自家历练去,到时候自己执掌朝宰,再调来便是。

这开封府的六曹参军是什么职务?岂是外头那些州县小吏可比?

开封府是京畿首善之地,地位超然,直如小朝廷一般。

它这六曹的缺分,不归吏部那班人按着资历排辈,慢慢磨蹭,乃是三省堂除的紧要位置!

掌管的,是这天子脚下的礼仪规矩、百万户籍、街面治安、京城刑狱,文书直通中枢,面见宰执的机会也多。

能在这位置上历练出来,把持住这百万人的事务,日后前程,岂是那些外放穷乡僻壤的佐贰官可比?

那便是直上青云的梯子!

这赵鼎如此大才被蔡京欣赏,也在外头做了好些年县令才调来一步步做到判官的位置。

只是,这层窗户纸,眼下却万万捅不得。

若早早告诉那些进士,自己是为了选拔开封府曹官,他们必定蜂拥而至,个个装出十二分的任劳任怨。

那样一来,如何能筛出真心实意想干事、能干事的人才?

反倒让那些虚头巴脑、钻营取巧的得了先机!

大官人捏着那帖子,心里这么一转,便拿定了主意,放下帖子道:“婉月,你拣一封拜帖先回他,就说让他明日来衙门见我。这书写格式、称呼口气,你可仔细了,等会写好一封,你们几个都照着婉月的写法,一并研墨缮写

自己挑着人回,我可懒得一只只帖子亲笔回。”

几个女人齐齐应了声“是”,赶紧铺纸研墨。

大官人又往椅背上一靠,枕着那软肉闭着眼,嘴角噙着笑,任那一双双脚底热汤般服侍上来。

而贾府白日里。

紫鹃想起大官人交代的事儿,撂下针线,只对雪雁丢下一句:“好生支应着。若问起我,只说就来。”

说罢,扭身便出了潇湘馆,一径寻宝玉去了。

走到宝玉跟前,脸上堆下笑来,说道:“姑娘要回苏州家去了。”

宝玉听了,只当是顽笑话儿,笑道:“你莫要唬我!苏州虽是老家,没了姑父姑母,谁个照管?明年回去寻哪个?可见是胡心!”

紫鹃冷笑道:“只道你们贾府是个人家,人口多;别人家就都是孤拐不成?我们姑娘来时,原是老太太心疼她年纪小,虽有叔伯,到底隔了一层心,才接了来住几年。如今大了,到了该出阁的年纪,自然要送回林家的。难道

林家的千金小姐,一世窝在你们贾府不成?”

“林家纵穷得揭不开锅,也是世代书香门第,断不肯把自家骨血丟在亲戚家,白惹人耻笑!早则今冬天,迟则明春,这边便是不送,林家也必有人来接的。前儿夜里姑娘亲口对我说了,叫我告诉你:将小时顽耍的物件儿,凡

是她送你的,都打点出来还了她。她也把你送她的,都收拾在一处了。”

宝玉听了这话,恰似头顶上炸了个焦雷,只震得三魂荡荡,七魄悠悠。

紫鹃冷眼觑他,只见他脸皮儿紫涨,喉头咯咯作响,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正没开交处,忽见麝月寻了来,说道:“老太太叫你呢,谁知你猫在这里!”

紫鹃忙堆笑道:“你且拉他回去罢。”说着,自管回去了。

麝月见宝玉痴痴呆呆,一头热汗淌得如油,脸皮紫胀得猪肝也似,心知不好,忙一把攥住他手,死拉活拽,直扯到怡红院来。

袭人见了宝玉这般模样,唬得魂飞天外,只当是撞了邪风,热汗被阴风拍了。

谁知这发热还只小事,更见两个眼珠子定定的,白多黑少,直勾勾瞪着屋梁;嘴角拖下把长的涎水,湿了半幅衣襟,他自己竟全然不知。

递个枕头与他,他便挺尸般倒下。

扶他起来,他便泥塑木雕般坐着。

倒了茶与他,他便咕咚咚灌下。

众人见他这般光景,慌作一团,又不敢立时去回老太太,只得先使人去请宝玉乳娘李嬷嬷。

一时李嬷嬷拄着拐,颤巍巍来了。叫了他几声,问了几句话,

宝玉只是不答,口角流涎,眼珠儿动也不动。

李嬷嬷伸手去他脉门上一搭,又翻翻眼皮,见他瞳仁散乱,心下已自慌了。

忙使出老手段,将他嘴唇上边那“人中”处,用指甲使死力掐了两下,只掐得皮开肉绽,陷下半寸深的印子来,那宝玉竟似木头人一般,一丝儿疼痛也不知。

李嬷嬷见状,拍着大腿只叫得一声:“我的皇天菩萨!可了不得了!”便一屁股跌坐在脚踏上,“嗳哟”一声,搂着宝玉放声嚎哭起来。

急得袭人忙去扯她:“老奶奶!你老人家好歹瞧瞧,是凶是吉?且告诉我们个实信儿,好去回老太太、太太!你老人家倒先哭丧起来,这是怎么说?”

李嬷嬷捶着床沿,捣着枕头,哭喊道:“不中用了!我的小祖宗!这口气眼看就要咽了!我老婆子操了一世的心啊!我的肉啊......”

她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袭人等原指望她年老经事,请她来拿个主意,如今见她这般嚎丧,只当宝玉真个无救,个个吓得面无人色,也跟着嚎啕大哭起来。

麝月抽噎着,把方才鹃如何说话,宝玉如何就变了脸,一五一十告诉了袭人。

袭人听了,一股急火直冲顶门,也顾不得许多礼数,一阵风似的卷到潇湘馆。

只见紫鹃正伺候黛玉吃药,袭人冲上去,怒道:“你方才和宝玉说了什么?你且去瞧瞧他!你自去回老太太!我是不管了!”说着,一屁股瘫在椅子上,只管喘气。

黛玉猛见袭人满面怒容,举止大异平常,心知必有大事,也慌了,忙问:“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袭人定了定神,惶恐道:“都是紫鹃!不知她嚼了什么蛆!那个呆子如今眼也直了,手脚也冰了,话也不会说了!李妈妈死命掐他人中,掐得血糊淋拉,他竟不知疼!已是死了大半截了!李妈妈都哭喊着说不中用了!只

怕......只怕这会子已经挺尸了!”

黛玉一听,吓了一跳:“你这作死的!你......你明知他是个痴的,心里只一根筋,如何偏去戳他这个肺管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紫鹃也吓得哭起来:“姑娘!我......我哪知道好大一个爷们儿,竟这般不经事!一句话就撂倒了!这事情纵然我不说,这些姑娘都知道,早晚也会传到他耳朵里。

袭人气道:“你还不知道他那痴傻根性?那些姑娘哪里敢说,偏你要了命了!”

黛玉急得推紫鹃:“你......你还不快去!就说只是玩笑话,趁早儿去解说明白!他......他只怕还有救!”

紫鹃此刻也吓得魂不附体,忙不迭滚下床来,跟着袭人,一路小跑,直奔怡红院而去。

谁知那贾母并王夫人等,早都乌压压挤在屋里候着了。

贾母一眼瞅见紫鹃,登时眼里喷出火来,拍着炕沿骂道:“作死的小蹄子!和他说了什么?”

那宝玉见了紫鹃,却像见了活命菩萨,“爱呀”一声嚷出来,眼泪鼻涕登时糊了满脸。

众人见他哭出声,那颗吊在嗓子眼的心,才“咕咚”落回肚里。

贾母便拉住紫鹃,只当她得罪了宝玉,所以拉紫鹃命他打。

谁知宝玉嘴里只嚷:“要去?除非连我也带去!”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七嘴八舌盘问半晌,才从紫鹃断断续续的哭诉里抠出根由——原来是林姑娘“要回苏州去”!

贾母一听,老泪纵横,一把搂过宝玉,心肝肉儿地哭嚎:“我的儿!你竟舍得撇下我这老婆子去了?”

转脸又朝紫鹃卒道:“你这孩子,素日最是个伶俐聪敏的,你又知道他有个呆根子,平白的告诉他作什么?”

正闹得不可开交,底下婆子回话:“林之孝家的、单大良家的来瞧哥儿了。”

贾母抹了泪,没好气道:“难为她们还记挂着,叫进来瞧瞧罢。”

岂料“林”字刚钻进耳朵,宝玉便似被蝎子蜇了,在锦被里滚作一团,手脚乱蹬,尖叫起来:“了不得了!林家来拿人了!来带人走了快打!快打出去!”

贾母唬了一跳,忙不迭跟着嚷:“打!快打出去!”

又拍着宝玉哄道:“我的儿,莫怕!不是那林家来接她!你且把心放回肚里!”

宝玉哪里肯听,只管蹬着腿哭喊:“管他是谁!除了林妹妹,姓林的都给我打杀了!一个不许放进来!”

贾母急得跺脚:“依你!都依你!凡姓林的,老身亲自拿大棒子打出去!”又厉声吩咐满屋子丫头婆子:“往后林之孝家的,不许她踏进园子一步!你们嘴里也给我把‘林’字嚼碎了咽下去!谁再提半个字,仔细你们的皮!”

众人噤若寒蝉,憋着笑喏喏连声。

恰此时,宝玉一眼扫见多宝格上供着的一只金灿灿海船,登时又炸了毛,指着那船怪叫:“那不是来接人的贼船?都泊到眼皮子底下了!”

贾母慌得迭声命:“快!快拿下来藏了!”

袭人忙踮脚取下。

宝玉一把夺过,死死捂在滚烫胸口,又塞进被窝深处,这才咧开嘴痴笑:“这下...这下可走不脱了!”

乱哄哄间,人报:“太医到了!”

贾母忙整了整衣襟,端坐榻边,急道:“快请!”

王夫人、薛姨妈、宝钗等忙避进里间。

王太医进来,见这阵仗,先给贾母磕了头,才战战兢兢捧起宝玉的手腕诊脉。

半晌,起身躬身道:“老太太,此症,乃是急痛攻心,痰迷了窍。古书有云……………”

贾母听得不耐烦,截口骂道:“啰嗦什么!”

王太医吓得一哆嗦,忙赔笑道:“不妨事!不妨事!”

贾母乜斜着眼:“果真不妨?”

一时药煎好灌下,宝玉果然安静了些。

只是仍死攥着紫鹃不放,口口声声:“她走...便是林妹妹走……”

贾母、王夫人无法,只得命紫鹃守着这活祖宗,另拨了琥珀去伺候黛玉。

贾母这才得空,一把将王夫人扯到屏风后头,压着嗓子:“宝玉眼下无碍了,有些事情我要和你说道说道,你那点心思,老婆子我知道,可我横竖有一句话在前头,我这外孙女儿绝不能放走!一我着实也是心痛,二,你当贾

府如今是那何等光景?我先去哄住她,叫她安心住着!”

说罢,狠狠剜了王夫人一眼,扭身便走。

王夫人心头“咯噔”一跳,背上沁出层冷汗。

有道是天底下最懂婆婆的便是媳妇!

这老太太平日里看着慈眉善目,嘻嘻哈哈,可自家嫁进这府里当媳妇,头一日便领教过这老封君的厉害,这些年小心谨慎,竟也难得摸透她肚里真章。

这意思是看上了林家的…………

王夫人面容一收也走了进去。

说那赵姨娘,正歪在炕上嗑瓜子,忽闻得宝玉哥儿昏死过去,

登时把那瓜子皮儿啐了一地,拍着大腿儿便“咯咯”笑起来,一把扯过旁边懵懂的儿子贾环,口中只道:“我的儿!快随娘去!那凤凰蛋子要蹬腿儿了,这府里的天,怕是要翻个儿哩!”

母子两个脚下生风,一径儿扎进怡红院,只待去看那塌天的热闹。

谁知到了跟前,那宝玉竟已悠悠醒转,正在老太太怀里吃燕窝粥,面上虽白,却哪里像个短命的?

赵姨娘满腔欢喜,如雪狮子向火,登时化了,只觉脸上讪讪的,心头堵了块腌臢抹布。

进去笑着说来看看,没奈何,只得扯着贾环,悻悻然扭身便走。

行至院外廊下,瞥见那熬药的砂吊子兀自在炭火上“咕嘟”作响,一股子苦气直冲鼻窍。

赵姨娘眼珠儿一转,四下里无人影,便从腰间暗袋里摸出一小包不知甚么的物事,指头捻开纸角,手腕子一抖,将那白惨惨的粉末尽数倾入滚沸的药汁中,

眼见着那药沫子“噗”地翻起几个浊泡,这才咬着牙根,扯着儿子一溜烟儿去了。

第二日,大官人于开封府召见新科进士。

昨日看过自家女人的回帖,果不其然,那群江南士大夫的子弟,没一个递帖子过来。

但见新科进士二百有余,一个个青袍角带,鱼贯而入,躬身肃立阶下,齐声高唱“先生”不迭。

大官人满面春风,先自拱手还了礼数,口里谦逊几句,无非是“诸位少年英杰,正该竭力报效朝廷”云云。

随后话锋一转,笑道:“今日,本官代表开封府,倒是有事要烦劳诸位相助。”

众进士听罢,心里先自—喜——西门天章手里漏出来的差事,那便是登天的梯子,谁不想攀附?当下争先应道:“但凭大人吩咐!”

大官人笑意更深:“本官正推行的几项新政,眼下遇到些阻碍。想请诸位新科进士换上吏员服饰,助我试行一番。”

话音未落,阶下已是一片窸窣骚动。

那些进士虽多派了边远穷缺,面子上却终究是天子门生,正经的朝廷命官!

如今要脱了官袍,去穿那皂衣小帽,与书办杂役为伍,岂不折尽了一世体面?

有那性急的,早把眉头拧成了疙瘩,口里虽不做声,肚子里的气却已顶到嗓子眼。

大官人只做不见,慢悠悠摆了摆手,温声劝道:“列位放心,只消一日工夫,便算完事。”

众人听他这般说,方勉强挤出笑来,诺诺承应。

大官人朝何栗何状元挥了挥手,低声吩咐:“带他们去换衣服。且看他们今日有何手段,做事是否雷厉风行,又有谁怕事。”

何栗会意,躬身引着一众进士往后堂去了。

大官人又招来赵鼎,压低嗓音补道:“你也注意帮我盯着,事毕之后,你便假托百姓留,多留他们几日。留神记下:谁肯留下,谁半路抽身,谁熬得几日,这几日里是勤是懒,是实心做事,还是装模作样。临了,开个花名

册子递我。”

赵鼎连忙叉手,应了一声“是”。

见赵鼎引着人去了,大官人肚里寻思:眼前这些现成的进士,能挑出几个堪当大用的,自是铁板钉钉。

只是日后他们终究也要做更高官职,自家手底下要的,却是那等源源不断肯俯身做活计的吏与官。

想来想去,少不得要寻些读过书,识得字的子弟,从头调理起来。

自家在清河虽有个私塾,请的也是老学究坐馆,教府中子弟。

可若真要调教出足量合用的人手,非得起座大学舍,请几位有真才实学的大先生坐镇不可!

这念头一起,自家便如心头猫抓。

当下也不迟疑,唤过小厮备轿,一顶青幔小轿径往当朝蔡太师府上射去。

蔡京听罢他这番周折,两道眉一挑,枯手捻着颔下几茎银须,上下打量自家这位门生,想要看出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这才喉间滚出两声笑:“呵呵,你这番计较,倒叫老夫想起一个人来。只是……………”

他眼皮微抬,觑着大官人,“此人乃是老夫朝堂上的对头,你敢去撩拨么?这厮学问是大,脾气也古怪,还素来与我不合,几次囔囔着还要和老夫单挑!老夫惧他?”

“别看他小老夫几岁,若不是怕打死了那......哼!你若去请,他未必肯来,还要啐你一脸,你敢去请他么?”

说着,目光如锥,直剌剌钉在西门庆脸上。

大官人听罢,先是一怔,随即咧嘴一笑,拱手道:“恩师但说名姓,便是刀山火海,学生也敢去闯一闯。”

蔡京笑道:“你可闻“程门立雪”?”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
热门推荐
明末钢铁大亨
嘉平关纪事
朕真的不务正业
隆万盛世
大明:哥,和尚没前途,咱造反吧
我娘子天下第一
创业在晚唐
挟明
秦时小说家
乱战异世之召唤群雄
大宋文豪
没钱当什么乱臣贼子
晋庭汉裔
黄金家族,从西域开始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