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
官家高踞御座,面色阴沉如铁。
童贯立于阶下,躬身垂首,大气不敢出。
官家目光扫向童贯沉声道:“童贯,你前番奏报,言法违抗军令,擅自冒进,致我王师大败。而你......亲督四路兵马,反戈一击,斩获大胜?是耶非耶?”
童贯腰弯得更低,额上已见微汗:“回稟陛下,奴婢所言,句句属实。刘法骄横,确系……………”
官家未等童贯说完,猛地抓起御案上一卷帛书,劈手掷去!
那帛卷“啪”地一声,正正砸在童贯面门之上,又滑落在地,金丝滚边的卷轴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滚了几滚:“睁开你这双狗眼!看看!这!是!何!物!”
“我等如何和西夏谈和的?上面白纸黑字写着要西夏国主去‘李姓‘赵”,永为大宋藩臣!”官家胸膛起伏,声音拔高喝斥道:
“你若真个打得那西夏小儿魂飞魄散,跪地求饶,缘何此番西夏使臣,竟敢将那和议誓诏的盟书——当作腌臢破布一般,弃若敝履,丢在我大宋境内的驿站之中?如此轻慢无礼,如此藐视天威,如此视朕如无物!若非延州知
州贾炎拾得此物星夜奏报,朕......朕犹在梦中,被你等欺瞒哄骗!”
官家气得手指微颤,指着地上的誓诏,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童贯被砸得眼冒金星,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面皮,“噗通”一声,膝盖重重砸在地砖上,五体投地,叩头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奴婢......奴婢万死!万死难赎其罪!”
官家冷笑连连:“啊!息怒?你看看这誓诏!西夏人连拿回去禀明自家国主都不屑!可见对这和议条款是何等切齿痛恨!你若果真打得他如你所说,他敢如此辱?!你那些雪花片般飞来的‘捷报,里面究竟掺了几斤水,藏
了多少假?!你这奴才,好大的狗胆!”
说着说着官家望向梁师成:“你来说,他是如何报喜的?”
梁师成一愣,心道自家哪里记得赶紧上前努力回忆说道:“童枢密说……说自己如何“力挽狂澜”,如何亲冒矢石,率领六路边军奋勇反击,又乘胜追击攻取了西夏边陲几处大....”
童贯额头已磕得青紫一片,声嘶高声道:“陛下!陛下开恩!求陛下再给奴婢一个机会!奴婢愿亲提虎狼之师,统帅诸路劲旅,舍命强攻!必能......必能克复横山要害之地!到那时,西夏小儿必如丧家之犬,望风披靡!再次
和谈,定教他国主匍匐阶前,心甘情愿去李姓赵,永世称臣!陛下!陛下明鉴啊!”
官家眼神冰冷喝道:“机会?你让朕......如何再信你这张嘴?还要给你什么机会?”
童贯沉声求道:“陛下!陛下啊!西陲拓边,开疆拓土数千里之遥!此等旷世功业,便是前朝亦未曾有之!此虽赖陛下洪福齐天,圣德巍巍,然奴婢......奴婢在西边,栉风沐雨,十指尽裂,未尝敢有半分懈怠!奴婢......奴婢
纵有万般不是,也......也有一二苦劳啊陛下!臣若不达目的,臣提头来见!”
官家闻言,眼中怒火稍敛,犹豫掠过眉间。开疆拓土,终究是帝王梦寐之功。
阶下群臣早已听得心惊肉跳,此刻见官家似有松动之意,无不骇然失色!
若再让这阉竖重掌西陲兵权,岂非纵虎归山,祸患无穷?朝班之中,隐有骚动。
蔡京整肃袍袖,走出两步出班道:“陛下!臣有肺腑之言,不得不奏!去岁,陕西、河东地龙翻身,山川崩摧!熙河、环庆、泾原诸路,城垣倾颓,官衙民舍尽成瓦砾!死者枕藉于途,伤者哀嚎遍野!此乃天谴示警啊陛下!”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兼之连年对夏用兵,筑城寨,重兵,转运粮秣,万里不绝!征发民夫,如驱牛马,致使关陕之地,物价腾贵,蕃汉百姓,膏血已竭!地震之后,赈济杯水车薪,流民如蝗蔽野,嗷嗷待哺!”
“更遑论刘法将军并两万熙河精锐,一朝尽丧!随军转运之数万民夫,堆积如山之军粮辎重,亦皆付诸流水!陛下!元气大伤,疮痍满目,实......实不能再启战端了!臣泣血叩请陛下,罢兵止戈,与民休息!此乃社稷之福,
万民之幸也!”
李纲紧随蔡京之后,昂然出列:“陛下!!臣亦有奏,断不能再开大战,这江南之地,为供奉花石纲、营造作局,官吏如狼似虎,强征竹木、奇石、漆材!借御前之名,行盘剥之实!”
“又有浙西山野,睦州青溪,摩尼妖教,借机煽惑,以互友助、均贫富'之言,蛊惑患氓,聚啸山林!官府数次进剿,皆铩羽而归!此乃腹心之患,如星火燎原,不可不防啊陛下!”
“西陲战事,已竭尽关陕民力;若再启兵衅,东南再乱,则......则国家危矣!东西难以兼顾!恳请陛下,慎之!戒之!”
官家听罢蔡京、李纲二人谏言,深吸一口气,对着阶下跪伏的童贯,重重地“哼”了一声,他目光扫过阶下文武百官。
“哼!......尔等!尔等都听见了!天灾人祸,民怨沸腾,东南西北,无一宁日!如今西夏小儿,又敢如此藐视天威!......你们!都给朕说说,此事该如何处置?”
郑居中躬身出班:“陛下!臣等愚见,仍如先前所议。西夏使臣既已归国,我朝当遣使再赴兴庆府,重申盟约,晓以利害。西线烽烟,万不可再起!关残破,实无力支撑大军再战。当以唇舌为戈矛,以金帛作甲胄,务求稳
住西陲,方是上策。”
蔡他看了一眼童贯站出来禀道:“陛下明鉴!非止西线,陛下夙夜所念之‘北狩”,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大事!如今东西两线,断不可同时开衅!恳请陛下暂息雷霆之念,养精蓄锐,以待天时!”
王黼也赶紧出班禀道:“陛下!臣深以为然!蔡大人所言极是!当务之急,非在西夏一隅纠缠,而在北疆大局!臣以为,应速速遣使渡海,与金国敲定盟约!两国合力,共击大辽,此乃开疆拓土、建不世之功的良机啊陛下!
西夏之仇,忍一时风平浪静,待北疆底定,回头再收拾那西夏小儿,岂不易如反掌?万望陛下圣断!”
官家听着北伐,隐隐挠中了他心底的痒处。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着:赵有开为正使、王瓌为副使,携国书、厚礼,即日启程,浮海东渡,与金主完颜阿骨打商定夹击辽国之大计!务求盟约坚实,共图大业!”
旨意下时,官家的目光习惯性地在殿内梭巡,掠过那些屏息垂首的臣子,最终,却定在了班列之中一个身影上——
只见那西门天章,竟微阖双目,头颅轻点,仿佛置身事外,正于这庙堂风暴中心一副老神在在,万事不索于怀的惫懒模样!
这副景象落入官家眼中,与他此刻的焦头烂额形成刺眼对比,一股无名火“噌”地窜起:“西门天章!你以为朕忘了不曾?尔倒自在,这般清闲!”
大官人叹气,还是轮到自己了,果然是躲不过。
走出班列高举象笏:“臣不敢!臣领旨!”
官家冷哼道:“西陲不靖,党项骄横,累年负固!今:特授西门天章为观文殿大学士,西夏和议全权大使,赐旌节、便宜行事,择日赶赴西夏,主持和谈一切事宜。务使夏主去号、削边备,奉表章,称臣纳贡;并勒令其
弃伪姓“李”,复归“赵”氏,以正君臣之分,永为藩屏!”
“又,西线刘法前役,轻师出塞,致损军威,事有蹊跷。今命西门天章兼领西京巡察处置使,专司彻查法贸然出击之原委,凡将佐禀报、军牍粮账、敌情虚实,务须穷究根底。”
“自陇右以西,河湟以南,凡西线三军诸路帅司、州军、转运、提刑,自节帅而下,皆当一体听命,如朕亲临,悉力配合调查,不得隐匿推诿,违者以军法从事。”
“钦此。”
大官人长喝唱一声:“臣遵旨!”
官家那一声冷哼:“西门天章!收起你那副意懒模样,给朕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来,等到西夏回复后,就给我赶赴西夏!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威逼也好,利诱也罢,务必让那西夏国主李乾顺俯首帖耳,心甘情愿去‘李’姓‘赵”,
重上称臣之表!此事若办不成,尔提头来见!”
大官人却陡然挺直腰背,声如洪钟,高举手中象笏:“陛下!臣有本奏!”
官家闻声猛地一顿一愣:“嗯?......讲!”
大官人目光扫过地上跪着的童贯,又转向御座,脸上堆着为难表情,话里话外透着不情愿:
“陛下!若是在前些时日,西夏那摊子事儿让臣去拾掇,臣拼着这身皮囊,或还能腆着脸,去那兴庆府周旋一二,哪怕是和西夏国主刀剑比项,也要让他改姓!”
“可如今事态被童枢密搅和得如同一锅滚沸的臭汤!那西夏使臣连盟书都敢当擦脚布扔了!这...这不明摆着是让臣去给童枢密擦屁股吗?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赴汤蹈火!可为童枢密收拾这等腌臢烂摊子.............惶恐!
臣....……委屈!”
童贯本匍匐在地,闻听此言,霍地扭头,那目光射在大官人身上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从牙缝里一字一顿挤出:“西!门!天!章!...你...好!好得很!”
大官人将手中象笏举得更高,对着御座高喊:“陛下!陛下您瞧!童枢密公然威胁臣!就在这金銮殿上!臣有奏,臣要弹劾童枢密,要诉他御前失仪,恐吓同僚!如此所为,臣更不愿意了!”
童贯气得浑身发抖,脸上肌肉抽搐,几乎要扑上去,嘶声咆哮:“你!!......血口喷人!!”
一班文武百官面面相觑,往常在朝堂之上,惯看那童贯阉贼作威作福,都是他们骂童贯血口喷人,却奈何不得他分毫。
谁承想,风水轮流转,六月债还得快!
今日这童贯也有被人按在泥地里踩,只能还一句血口喷人的时候!
众人面上不敢露,心里早乐开了花,只恨不能拍手叫好!
官家吵得脑仁生疼,一手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一手指着阶下二人,喝道:“够了!!都给朕住口!!堂堂大宋朝堂,紫宸金殿!尔等竟如那市井无赖、泼妇骂街一般,互相撕咬,唾沫横飞!成何体统?!体统何
在?!”
话音未落,蔡京已抓住时机,立刻出班:“陛下息怒!西门天章方才所言,虽......言辞粗鄙了些,然细思之,却也不无道理。”
“西门大人新晋之臣,官阶尚低,资历尚浅。西线诸军,将门盘根错节,骄兵悍将如林,向来是针插不进、水泼不入!西门大人身兼二职,已是千斤重担。若还要他单凭一己之力,去压服那西夏国主低头改姓......”
蔡京微微摇头:“此非难为,实乃......强人所难矣!臣,附议西门大人之虑!”
李纲紧随其后,朗声道:“陛下!蔡相所言甚是!西门大人肩负二责,查案需铁腕,议和需机变,皆非易事。若再苛求其必令西夏改姓称臣......确乎力有未逮,恐误国事!臣亦附议!”
殿中那些清流御史们,如陈禾等,此刻见西门天章竟敢当廷硬顶童贯,还间接为刘法案张目,纷纷出班,群情激愤,声音此起彼伏:“臣附议!”
官家瞥了一眼童贯,冷哼一声:“哼!......罢了!吵得朕头疼!......朕的底线- -西夏国主俯首称臣必须做到!至于改西夏国姓一事,准许你便宜行事”
大官人一听,心中顿时乐开了花!
这差事的难度瞬间从天堑变成了土丘!
他一声高呼:“陛下圣明!烛照万里,体恤下情!臣,叩谢天恩!必当肝脑涂地,赴汤蹈火,定叫那西夏国主匍匐称臣!不负陛下洪恩!!”
官家疲惫地挥了挥手:“哼......退朝!”
说罢,不待群臣行礼,已拂袖而起,龙袍带起一阵冷风,头也不回地转入了后殿。
大官人回到开封府衙内,便有小吏呈上几份名帖,道是江南林如海大人的宗族求见。
大官人捏着名帖略一沉吟,心道:“林家的人?倒来得蹊跷。”便吩咐一声:“唤进来。”
须臾,只见两人趋步而入,对着上首便打躬作揖,口称:“晚生林如岳、林如峰,拜见西门天章西门大人。”
大官人端坐不动,将那二人上下略一打量,见为首的年长些,面皮微黄,带着几分世故的谄笑,年轻的那个则垂手侍立,眼神闪烁。
大官人面上堆起笑来,虚扶一把道:“我与林如海林大人,虽相交日短,却是一见如故。二位既是林兄族亲,便是一家人,何须如此多礼,快些坐下说话。”
那年长的林如岳忙又躬身陪笑道:“不敢不敢,大人说的是,说的是。小人林如岳,正是林如海族兄。谁不知大人与我们那过世的如海兄弟情同手足?连我那苦命的侄女黛玉,都全仗大人高义,担了这监护的干系。这般的恩
情,两家可不就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情分么!”
他一面说,一面觑着大官人的脸色。
大官人见他攀亲叙旧,肚里雪亮,面上却只作不知,顺着话头笑道:“亲眷间本该如此。说吧,今日寻来,必有甚么要紧事体要本官分忧?”
林如岳搓着手,脸上笑意更浓:“不敢劳烦大人分忧,实是桩天大的喜事!承蒙官家天恩浩荡,念及先弟如海昔年在江南的微功,特特赐下御笔亲书的‘兰桂齐芳’金匾,悬于我林家祠堂。这等泼天荣耀,阖族上下感念涕零,特
遣我二人上京叩谢天恩。这二来么………………”
他顿了顿,又觑着大官人脸色,“便是想顺道接我那孤苦的侄女黛玉回南边去。大人您想,她终究姓林,是我林家嫡亲的骨血,根在江南。如今父母双亡,寄居外祖家,终非长久之计。不如归了宗祠,将来招个本分女婿入
赘,承继如海兄弟这一脉的香火,这才是正理!祖宗泉下,也必感念大人成全之恩。”
大官人闻言,心内电转:“哦?官家又特赐了林家匾额?果然印证了自家先前的猜想,难怪官家与那蔡太师,对林如海的案子,总是那般不咸不淡...”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放下茶盏,笑道:“既是官家恩典,林家荣耀,又关乎林姑娘终身福祉,自然是好事。只是......你们该当去寻林姑娘商议,如何先跑到我这里来了?”
林如岳忙道:“大人明鉴!大人您是我如海兄弟亲点的黛玉监护人,这泼天大的干系在您肩上。我们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越过大人去行事啊!接侄女归宗,那是天经地义,可也得大人您点了头,发了话,我们才敢去
接人不是?”
大官人点头,慢悠悠问道:“那荣国府的老封君不也是监护人,你们可曾去拜会过?贾家老太太的意思如何?”
林如岳腰杆挺直了些,语气也带了几分硬气:“回大人话,我们接的是林家嫡亲血脉,与贾府是两姓旁人。只要大人您首肯,黛玉侄女自家情愿,便是万事俱备。至于贾府老太太......若她老人家念及骨肉之情,肯放人,自然
大家面上好看;若是不肯......”
他冷笑一声,“哼,说不得,我等拼着这张老脸,也要到御前告上一状,请官家圣裁!这血脉归宗,天理人伦,走到哪里也是我们占理!”
大官人听罢,心中了然,面上浮起笑意:“好,说得好。天理人伦,血脉归宗,确是正理。既如此,只要林姑娘自家点头应允,本官这里,绝无二话。”
林如岳二人闻言,如蒙大赦,脸上登时笑开了花,迭声道谢:“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恩典!”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待那二人脚步声远了,一直待在旁的玳安撇了撇嘴,凑近低声道:“大爹,您瞧这群没脊梁骨的猢狲!当初在江南,那朱勔势大,帮着贾家抢遗产,他们屁都不敢放一个,眼睁睁看着林如海家业凋零,侄女孤身北上。”
“如今倒好,嗅着官家赐匾的味儿,巴巴地跑来京城充大瓣蒜!见了爹您,又跟耗子见了猫似的,满嘴抹蜜,专捡那好听的爬杆子说,看着那落败的贾家又不屑一顾!”
大官人笑道:“世态炎凉不外如此!”
大官人方从衙门回来,刚进大院,早有美婢金莲儿等三五人迎了出来:“老爷可算回来了,这贾府的紫鹃在廊下候了半个时辰了呢。”
话音未落,果然听得帘外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西门大人回了么?奴婢紫鹃,有要紧事求见。”
大官人一抬眼,便见紫鹃已闪身进来,鬓边略有些汗湿,显是赶得急。
她屈膝行了一礼,开口便道:“大人可知林家来人了?要接我们姑娘回南边去。奴婢斗胆,求大人好歹留下姑娘,莫叫那些族亲们得逞。”
大官人闻言,笑道:“你这丫头,倒寻到我这里来了。放着老太太和你自家姑娘,怎不去问她们?”
紫鹃的脸微微一红,低着头捏了捏衣角,半晌才道:“不瞒大人,奴婢也想过,该去老太太跟前跪着哭一场,也去了姑娘房里问过。可......可我们姑娘那性子,大人是知道的,凡事都闷在心里,有了委屈也只肯对着月影儿叹
气。她那心事,只怕连老太太也猜不透三分,倒是对大人...每每说起来,眼里的光便不一样。”
她说到这里,低声道:“再者,南边那些族人,眼里只有宗祠牌位,哪里管姑娘孤零零一个女儿家的冷暖?可奴婢在江南就瞧着,大人待姑娘的细心和体贴……”
她忽然住了口,腮边已是飞红,再不肯往下说。
大官人却放下茶盏,似笑非笑道:“若我不管呢?”
紫鹃猝不及防,脸上血色“唰”地退了,她怔了怔,低头捻着腰间的汗巾子:“若大人也不肯......奴婢......奴婢便只有去回宝玉二爷了。二爷虽是个没主意的,可若知道姑娘要给人抢了去,拼了命也要闹一场的。”
屋里静了一瞬。
大官人轻轻一笑:“你也算是忠心!你放心,我只一句话搁在这里——只要林姑娘自己不愿,莫说林家来几个族亲,便是抬了族谱来,也断断带不走她。你且回去,我自会去与姑娘细谈。”
紫鹃听得这话,登时如吃了个定心丸,眉眼间霎时绽开喜色,忙又深深蹲了个万福:“奴婢替姑娘谢大人!”
说着便要转身出去,堪堪走到门边,忽又顿住,回头迟疑道:“大人......那宝玉二爷那里,奴婢可要去说一句?”
大官人笑道:“你且去说便是,我到也想看看贾府态度。”
紫鹃应了一声便去了。
金莲儿鬓边流苏乱颤,身子一扭三折,早把声音捏得滴出水来:“好老爷,可容不得那林姑娘踏出这门半步——便是抢,也要抢进咱西门府里来!”说着,一双水杏眼直勾勾递过来。
大官人一愣,上下打量着金莲儿,笑道:“哟,今儿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金莲儿竟一点干醋不吃,如此大方起来。你莫不是发了热?”
说着伸手便去摸金莲儿的额头。
金莲儿就势一歪,擒住大官人的手往自个儿温香软玉的胸脯里塞,臀儿早溜进他怀里,把臀肉找着地方狠狠一碾,咬着下唇咭咭笑道:“好爹爹,你的心肝儿如今读了《女诫》,可大方得紧....不但想通了,还可识大体、明
事理了。”
“噗哧——”
旁边几个侍立的美婢忍俊不禁,闻言撑不住,笑得花枝乱颤,满屋脂粉香气都仿佛被搅动起来。
大官人又是一愣。
香菱儿在一旁抿嘴笑道:“老爷,金莲儿姐姐哪里是吃醋?她是怕林姑娘带着她那诺大一笔家私飞了,才这般火急火燎想把人收进咱们西门大宅呢。”
金莲儿听了,啐道:“你这嚼舌根的小蹄子!这般揭我的短,仔细明儿老爷把你把尿一般抱起来把玩,我打前头偷袭你!看你如何出得来!”
香菱儿顿时臊得满脸通红,一口一个老爷救我,从后头抱着大官人脖子。
楚云刚把大官人的官靴清理好走过来,闻言也笑道:“莫说金莲儿,那么大一座金山摆在眼前,谁不眼热?便是贾府那头,又岂会真舍得放林姑娘回去?”
玉娘轻轻吹了吹手中茶盏的热气,温柔地递到大官人嘴边,见他抿了一口,才柔声道:“只怕......林家那边,也正盯着林姑娘那份家私吧?”
大官人摇摇头,并不言语,只拿起桌上那一摞公文站起身道:“我去去就回。无论如何,她若走了,这些劳什子文书谁来替我分忧?”说罢便出去了。
待大官人走远,玉娘才低声对众人道:“老爷方才那句话,可莫要漏了出去,否则婉月听见了,心里怕是要难过了。”
香菱儿奇道:“怎么了?”
玉娘轻叹:“她前几次回来,都悄悄问老爷可有留公文给她处置。如今林姑娘分去了大半,婉月面上不显,心里终究是有些失落的。”
楚云也叹口气:“唉,只怪我等对那朝堂上的公文往来一窍不通,否则这等要紧事,也落不到外人手里,如此帮自家老爷分担的好事,流外人田里。”
金莲儿听了,忽然压低声音,一脸认真地问:“那...………这东西好学么?”
众女先是一静,随即,“噗哧”、“噗哧”之声接连响起,一个个掩着口笑得前仰后合,只笑得金莲儿又羞又恼,跺脚道:“笑什么!到底好不好?你们倒是说呀!”
笑声却愈发止不住,满屋珠翠叮当,直笑得窗外雀都惊飞了。
大官人则往潇湘馆来,方转过竹篱,便见雪雁正蹲在廊下喂鹦哥儿。
见了大官人,忙起身笑着往里指了指,又悄悄做了个“姑娘在写诗”的口型。
大官人点点头,也不叫通报,只放轻了脚步掀帘进去。
彼时黛玉正临窗坐着,一任细汗从鬓角沁出来,手里握着一管紫毫,却并不落墨,只拿笔杆轻轻叩着砚台边沿,发着呆儿。
薄罗衫子本就宽大,领口又敞着,她一低头,便见锁骨往下两团软肉被抹胸兜着,汗湿了的地方颜色深了几分,透出肉色的底子来,那抹胸边缘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越发显得肌肤腻滑。
听得脚步声,也不回头,只淡淡说了句:“紫鹃,把昨儿那包旧茶换了罢,我闻着味有些陈了。”
待转身见是大官人,倒怔了一怔,随即放下笔,想要拿过外罩来遮掩自家颇有些露的身子,却不知为何脸儿一红,咬着下唇缩回了手,只是微微背着身子不给看。
低声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世兄得了闲。这会子不忙着衙门里的公案,倒有空到我这里来闻药香了?”
说着便让座,又亲自倒了一杯温茶递过去,赶紧侧着身子过去。
大官人接了茶,也不点破,也不绕弯子,只笑道:“我来为着什么事,你心里必是知道的。林家那几个族亲寻了我,说要接你回南边去。”
黛玉正欲坐下,闻言身子微微一個,旋即倚着椅背坐稳了,垂着眼拨弄衣襟上系的杏子红汗巾,半晌才道:
“原是这事。他们倒勤谨,上京谢恩还不忘带着族谱来。横竖我是个女孩儿家,在这里住了这些年,白吃白住,如今族里来了人,自然该收拾包袱跟了去,也省得碍了谁的眼。
说到末一句,声音略略一高,带着些颤,却偏又笑了,“况且苏州的雨比京城的柔和,那里的水也养人,我去了正好少犯些咳嗽,岂不是两全的事?”
大官人正色道:“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心里可想回去?”
黛玉抬了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垂下去,望向窗外,轻轻笑了一声:
“我想不想回去,有什么要紧?我原是无父无母的人,当初来是别人送我来的,如今去也是别人接我去,不过是那个地方罢了。倒是世兄——自然是巴不得我走的罢?省了这许多麻烦,也不必再替我操心冷暖,省得旁人闲
话,说堂堂一个三品大员手执权柄却待一个外姓孤女太好,坏了名声。”
她说这话时,随时侧着身子,看起来面上依旧带着笑,手儿却十分的紧张,仅仅的握着汗巾子。
大官人自然知道怎么制这种别扭性子,听了这话,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难得没有看那对小笼包儿,看着她眼睛低声道:
“你这是什么话?我若真怕闲话,当初就不会接你那监护文书;我若真想省麻烦,今儿也不会亲自来问你。我且把话说明白了——只要你不点头,谁也带不走你,莫说几个族亲,便是林家全族都跪在衙门口,我也只当没看
见。便是官家下旨让你回去,我也有办法把你拦住!”
这等霸道言语瞬间把一点女儿矫情碾成粉碎。
黛玉猛地抬头,嘴唇动了两下,犹自轻颤,心口那一团气像是被什么堵着,上不去也下不来,脑子里只嗡嗡地转着那蛮横霸道的话语,塞得她腔子满满得余不下一丝缝隙。
半晌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声音又低又软,带着三分试探七分怯:“你......你不哄我?”
那声音颤颤的,像秋夜檐角的蛛丝,风一碰就要断。
她说着,眼眶先自红了,鼻尖沁出细细的汗粒,偏又强撑着不肯眨眼,怕那点星光似的光亮一眨就灭了。
“我何曾骗过你?”
黛玉听了这句话,脸腾地红了,急忙低下头去,手里那方帕子揉得不成样子,却又偏要笑着说:
“谁稀罕你留我不留,我只是......我只是替你可惜。你若不放我回去,林家那些人必定要告御状的,到时候闹到圣上面前,岂不连累了你的前程?我一个薄命人,担不起这样大的干系。”
说着说着,声音便带了鼻音,明明是在说赌气的话,那语气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软,倒像是秋日里将落未落的桂花,风一吹,满院子都是甜而涩的香气。
大官人看她这般,倒忍不住笑了:“你只管担着,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黛玉又羞又窘,把帕子往桌上一掷,背过身去拿袖子遮了脸,闷声道:“谁怕了?我怕什么?我又不是那等没见识的,什么告御状不告御状的,我只当听个笑话罢了。世兄若觉得我碍事,直说便是,何必拿这些话来哄我。”
说着说着,自己倒先忍不住,从袖缝里偷偷觑了他一眼,见大官人正含笑望着她,忙又把脸转过去:“你......你只管忙你的去罢,我这儿没事的。有紫鹃呢,有老太太呢,有你......有你方才那些话呢,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故意顿了顿,拿眼风轻轻一掠他手中那卷纸,“又带了这许多公文来给我瞧?我倒是不知道,我几时成了世兄的书办师爷了。”
说着说着,又有些怀疑,低声问道:“你......你当真不是顺路来的?”
大官人听她这话问得又娇又怯,笑道:“我若说是特意来的,你便如何?我若说那些公文只是幌子,你又如何?你心里明白的,何必再问。”
见她一直低着头,终究忍不住望向那对含苞待放的小花苞。
黛玉正自心神不宁,忽觉一道热辣辣的目光在身上盘桓,猛然抬头,正撞见大官人那眼珠儿直愣愣地觑着自己胸前。
她先是一怔,随即“嚶”的一声,脸上从腮帮子红到耳根,直似火烧云漫了天,又羞又恼,心里头却又莫名涌上一股子甜丝丝的滋味,却又被怒气搅得她又是咬牙又是跺脚。
“我明白什么?我什么也不明白。你说话总是这样半吞半吐的,一会儿说是来公文,一会儿又说是来看我,倒把我弄糊涂了。我只知道——若世兄今儿是顺路来的,那便顺路回去也罢!”
边说着,边双手推着他后背往外赶,一边推一边道:“快出去快出去!”
又“砰”的一声把门掩上,背脊紧紧抵着门板,只觉一颗心突突地跳得像擂鼓,半晌喘不匀气。
她抬手摸了摸腮边,滚烫滚烫的,自个儿在门后头站了半日,也不知是羞是喜,只觉浑身软绵绵的,似踩在云彩里。
偏生这时候,脑子里忽然浮起一个人来——那大官人身边唤潘巧云,一对熟透了的吊钟木瓜,隔着衣裳都觉着肉香扑鼻。
她想着想着,不觉低了头,悄悄往自己胸口了一眼,只见微微鼓起两个小包儿,她伸出手掌虚虚比了比,又急急缩回手来,脸上那点红潮登时褪了几分,换上了一种说不出的怅然,轻轻咬了咬嘴唇,心里头翻来覆去只有一
个念头:“我这般光景,只怕连个铃铛也算不上......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嫌弃?”
而此时。
刘太尉官邸后花园别宫里。
那刘贵妃只穿着一件薄如蝉翼的月色抹胸,底下一条的肉色包臀丝袜裹着臀儿和一双美腿,半敞着领口,露出雪也似的肩窝。
她斜倚在贵妃榻上,手里捻着一柄牙骨镶金的小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只等着那驴般的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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