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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七十六章 藏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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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沽大泽。

墨纹溟水蛇也出现意外。

葫虫好容易压下的火,蹭得一下就冒了上来。

“我不是让你们加强巡视了嘛!”

“少宫主,他们是突然就死了,我们也没办法!”

东灏族主也...

沈灿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一道淡金色的巫纹浮出,如游蛇般蜿蜒盘旋,倏然没入传讯巫宝深处。对面葫虫的呜咽声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掐住了咽喉,只余下急促的抽气声。

“你唤蛇灵?”沈灿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寒铁砸进熔炉,表面平静,内里炸开灼灼烈焰,“望江山脉地脉未稳,山根尚浅,连龙脊都没养出来,你拿什么承灵?拿你那几条蜕了三次皮还分不清雌雄的杂血蛇?”

葫虫整只虫僵在原地,幻化的小爪子还堵在鼻孔上,脸皮被挤得发紫,尾巴尖儿都绷直了。他想辩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是不敢,是真没法辩。那几条蛇,确实连蛇蜕都蜕不齐整,有三条还卡在蜕到一半就晕过去的境地,巫祭们用草灰糊了三天才把皮揭下来。

“大哥……”葫虫声音弱得像被踩扁的蝉鸣,“我、我本意是试一试……西荒这边的地气躁动,前些日子雷云压顶七日不散,山腹里隐约有‘叩叩’之声,像是……像是有人在敲鼓。”

沈灿眸光微凝。

叩叩声?

他指尖一顿,那道刚没入巫宝的金纹骤然回溯,凝成一枚细小如米粒的瞳状符印,在虚空中微微震颤。符印映照出的,并非神铁山行辕,而是万里之外的望江山脉——山势绵延如伏龙,但龙首歪斜,龙脊塌陷三处,山腹确有一处幽暗窟窿,正随符印律动,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咚、咚、咚”三响,间隔精准,恰如心跳。

不是蛇灵。

是沉眠之物,在应和地脉节律,自行搏动。

沈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底已浮起一层灰蒙蒙的雾霭。那是他以玄禹巫宝为引,反向推演地脉源流所激荡出的“溯尘之眼”。三年前他初掌祖庭祭祀权柄时,曾以此眼窥过东荒祖陵地下三百里的岩层褶皱,见到了先祖沉睡时吐纳所凝成的九枚骨钟。如今这望江山脉虽无祖陵底蕴,可那一声声“咚”,竟与骨钟震频隐隐相合,差了半拍,却同源同律。

葫虫干坏事,从来不是胡来。他是蠢,但蠢得有章法,坏得有节奏。他若真只图速成,早该往山里埋一百具蛇尸、千坛血酒,点起阴火强行勾魂。可他没那么做。他迁的是血脉未断、鳞片尚润的活蛇;请的是丹雀巫院刚结业的雏鸟巫祭;连呼唤的祷词,都是从《山川启灵旧典》残卷里抄来的冷僻段落——那卷子,沈灿自己都只翻过两页,因文字太古,连丹雀大长老都需对照三套骨册才能译全。

葫虫在试错。

他在拿西荒当一张草稿纸,用最轻的笔触,试探某种他尚未命名的东西。

沈灿缓缓吐出一口气,气息拂过虚空,那枚瞳状符印随之崩解,化作点点星尘,尽数没入他眉心。

“你迁了多少蛇族?”他问。

“六百三十七口。”葫虫立刻报数,尾巴尖儿都翘了起来,带着点邀功的小心思,“全是纯血三代以内,母蛇占六成,公蛇都挑了性子温顺的——毕竟要教它们拜山,脾气暴的怕一激动把山门给撞塌了。”

沈灿没接这话,只道:“把蛇族聚拢,明日午时,我要见它们。”

“啊?”葫虫一愣,“大哥要亲临望江?可……可西荒那边还没谈妥驻军协议,人族巫师团也刚启程,路上至少要五日……”

“我不去望江。”沈灿打断他,“我去你行辕。”

葫虫彻底懵了:“啊?!”

“你不是说,山腹有叩声?”沈灿声音低下去,像山风掠过石缝,“那就让它响得更清楚些。你把六百三十七条蛇,按生辰八字、蜕皮周期、吞食月相,排成九宫阵列,置于行辕地底玄坛。我要借它们的血脉共鸣,把那‘咚’声,一寸寸,从山腹里拖出来。”

葫虫耳朵竖得笔直,小爪子终于从脸上挪开,却抖得厉害:“大哥……你是说,那不是灵,是……是‘东西’?”

“是‘它’。”沈灿纠正,“不是‘东西’,也不是‘灵’。它是被埋进去的,不是自己长出来的。”

话音落,传讯巫宝上的巫文倏然黯淡,随即熄灭。

葫虫呆坐半晌,忽然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茶盏跳起三寸:“快!传令!把西荒所有能喘气的蛇,不管黑的白的带斑点的,全给我抬到行辕地库!再让噬魂虫大长老把他的‘蚀心蛊’借我十只——不是喂蛇,是喂地砖!我要让整座行辕,变成一条会呼吸的蛇!”

行辕外,暮色四合。一只巡逻的甲虫嗡嗡飞过檐角,忽觉脚下青砖微微一颤,似有极轻的“咚”一声,从地底深处传来,震得它六足发麻。

它茫然抬头,只见天边最后一抹赤霞正沉入山线,而神铁山巅,不知何时浮起一层薄薄灰雾,不散,不移,静默如碑。

与此同时,神铁山南麓三十里外,一片被雷火烧焦的松林边缘,七具尸体横陈于地。皆是螟蛉虫族死士,脖颈断裂,伤口平滑如镜,却无一丝血迹渗出——血,早在断颈之前,便已逆流回颅,凝成七枚暗红晶核,嵌在眉心。

其中一具尸体手指微动,指甲缝里,一点金芒悄然游走,如活物般钻入泥土,沿着地脉缝隙,无声疾行,直指神铁山行辕方位。

那金芒,正是沈灿分身指尖所划金纹的残丝。

他没信葫虫一句废话,却信了那山腹里的叩声。

他亦没信死士必死无疑,只信——死士自尽,是因体内灵禁已被触发;而灵禁启动,必有引子。那引子,要么来自外界指令,要么,来自地脉异动。

望江山脉的“咚”,不是巧合。

是钩。

是饵。

更是锁。

三日后,神铁山行辕地库。

六百三十七条蛇,首尾相衔,盘成九重螺旋,中心空出一人大小的圆坛。蛇鳞在幽光下泛着冷青,每一片都映着穹顶悬垂的九盏青铜灯影——灯油非脂非蜜,而是取自东荒丹雀族陨落八阶长老的涅槃灰烬,混以玄禹巫宝碎屑调制,燃起时无声无烟,唯有一缕灰气,如丝如缕,缠绕蛇阵。

葫虫蹲在坛边,尾巴紧张地绞成麻花:“大哥,都按你说的排了……时辰也掐准了,再过半刻,便是地脉潮汐最缓之时,蛇血流速最稳,共鸣最强。”

沈灿立于坛前,未着巫袍,仅一身素灰麻衣,袖口磨得发亮。他左手垂落,掌心朝下,一缕土黄色气流如活泉般汩汩涌出,渗入青砖缝隙;右手微抬,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一簇赤红火苗跃动不息,火心深处,隐约可见一枚微缩的青铜鼎影。

土行镇脉,火行焚障。

他要烧掉地脉表层那层“假皮”。

“开始。”他道。

葫虫深吸一口气,双爪猛击铜罄。

“咚——”

罄声未绝,蛇阵中央,一条通体雪白的母蛇突然昂首,信子吞吐间,喷出一缕银白雾气。雾气甫一离体,其余蛇群齐齐昂首,信子齐振,银雾如网铺开,瞬间笼罩整个地库。雾气中,六百三十七条蛇的鳞片同时泛起涟漪般的波光,仿佛每一片鳞下,都藏着一面微小的镜子,正将彼此的脉动,一毫一厘,反射、叠加、共振。

地底,开始震动。

不是轰鸣,不是崩裂,而是极其细微的“簌簌”声,如无数细沙从高处滑落,又似万蚁啃噬朽木。那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沉,最终,凝成一声清晰无比的——

“咚。”

比此前任何一次都更响,更实,更沉。

仿佛一记鼓槌,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葫虫浑身一哆嗦,差点从坛边滚下去。他惊恐地发现,自己胸前甲壳缝隙里,竟也渗出一缕银雾,与蛇阵呼应!

沈灿却在此刻闭上了眼。

他听到了。

那“咚”声并非来自山腹。

而是来自脚下。

来自这地库青砖之下,三尺深的地脉主络之中。

那里,没有山灵,没有蛇魄,只有一截……断裂的指骨。

指骨漆黑如墨,布满细密裂纹,裂纹中流淌着暗金色的浆液,每一次搏动,便溢出一滴,渗入地脉,催动整条山脉的节律。

而指骨断口处,赫然嵌着一枚残破的青铜符——符文扭曲,却依稀可辨,是丹雀族失传千年的“拘灵契”。

沈灿猛地睁眼,眸中金火交炽。

丹雀族的拘灵契,是用来封印叛逃先祖的。

可这截指骨……分明属于人族。

他一步踏出,右脚落下时,脚下青砖寸寸龟裂,蛛网般的裂痕直扑地脉主络方位。火苗暴涨,赤焰裹着青铜鼎影轰然压下,却不焚砖石,只灼烧那暗金浆液——浆液遇火即沸,蒸腾起滚滚黑烟,烟中竟浮现出无数模糊人脸,张口欲呼,却发不出丝毫声响。

“拦住它!”沈灿厉喝。

葫虫哪敢怠慢,尾巴一甩,七只蚀心蛊如箭射出,直扑黑烟中人脸眉心。蛊虫入脑,人脸霎时僵住,黑烟一滞。

就在这一滞的刹那,沈灿左手猛然按向地面!

土黄气流狂涌,不再是涓涓细流,而是化作滔天泥浪,裹挟着整条地脉主络,硬生生向上拔起三寸!泥浪翻涌中,那截漆黑指骨被生生托出地表,悬于半空,断口处的青铜符嗡嗡震颤,符文寸寸剥落。

沈灿右手火鼎虚影暴涨,轰然盖下!

“嗤——”

一声刺耳锐响,如烙铁烫在冰面。

青铜符爆裂,化作齑粉。

而那截指骨,竟在火焰中发出一声悠长叹息。

叹息未绝,指骨表面裂纹骤然扩张,黑雾喷涌,雾中显化出一道佝偻身影——披着褪色的玄色巫袍,袍角绣着早已湮灭的“姜”字古纹,左眼空洞,右眼却燃烧着幽蓝鬼火。

那人影抬起仅存的右手,指向沈灿,唇齿开合,无声吐出两个字:

“……错了。”

沈灿浑身一震,如遭雷殛。

他认得这巫袍。

那是三百年前,人族最后一位“守陵大巫”的制式。

而那幽蓝鬼火……是“烛阴瞳”的残焰。传说此瞳燃尽自身寿元,可观过去三百年、未来七日之内,一切因果错位之痕。

这人,是守陵大巫。

他没死。

他被丹雀族用拘灵契钉在望江山脉,成了整条山脉的“心跳”。

而他临终前最后看见的……是沈灿。

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错了”的人。

地库内,六百三十七条蛇同时僵直,银雾尽散。葫虫瘫坐在地,尾巴尖儿抖得像风中残烛,喃喃道:“大哥……你、你认识他?”

沈灿没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摊开掌心。

掌心之上,皮肤之下,正有一缕幽蓝火苗,悄然燃起,摇曳不定,与那人影右眼中鬼火,如出一辙。

原来,那截指骨,不是被钉在这里。

是它自己,主动沉入地脉。

它在等。

等一个,能看懂它叹息的人。

等一个,掌心会燃起同样鬼火的人。

等一个……名字写在姜氏祖祠第七十七块灵牌上,却从未被供奉过的“沈”姓之人。

沈灿喉结滚动,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

“前辈,您当年,究竟守的是哪一座陵?”

那人影嘴角牵起一丝惨笑,鬼火骤盛,映得整个地库一片幽蓝。他枯槁的食指,缓缓抬起,指向沈灿心口。

不是指向肉身。

是指向他心口深处,那枚一直沉寂、从未示人的……青铜鼎心。

鼎心微震,鼎壁之上,一行新镌的古纹,正缓缓浮现,字字泣血:

【百年祭祀,非祭山川,乃祭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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