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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7章 你就一点都不觉得害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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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伏俟城出发后的第七天,队伍终于看到了凉州城的轮廓。

城门敞开着,进出的人流不算密集,但明显比伏城那种死气沉沉的模样活泛多了。

温禾骑在马上,远远看了一会儿,然后催马加快了速度。

他在进城之前才从斥候口中得知李靖的大营已经迁到了凉州。

这个消息让他微微怔了一下,但随即又觉得合理。

吐谷浑那边战事已经收尾了,再留在鄯州或者河州都没什么意义,凉州是河西重镇,位置适中,既能兼顾西域方向的动静,又能随时调兵回援关中,放在这里比放在哪里都合适。

队伍在凉州城外验过文书,守城校尉看到那面“高阳县伯温”的旗帜时,明显愣了一下,又低头看了一眼文书,然后侧身让开放行。

温禾让齐三带着队伍先去驻地安顿,自己只带了袁浪和慕容允克,沿着街道朝城西的中军大营方向走去。

“你在这儿等着。”温禾在营门口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慕容允克一眼。

“不要乱走。”

慕容允克连忙应了一声,乖乖地站到了营门旁边的墙根下。

袁浪站在他旁边,虽然没有说话,但目光一直在慕容允克身上扫着。

温禾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跟着引路的校尉走进了中军大营。

李靖的中军大营设在城西的一处旧官衙里。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门口站着两个亲兵,甲胄鲜明,腰背挺得笔直。

温禾跟着校尉穿过前院,绕过一道影壁,沿着回廊走到正堂门口。

正堂的门敞开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听不真切。

温禾在门口站定,整了整衣冠,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正堂里坐着三个人。

李靖坐在主位,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色常服,腰束革带,面容比两年前清癯了一些,但目光依然沉稳。

秦琼坐在左侧,腰背挺直,坐姿端正,像是随时能站起来上马。

尉迟恭坐在右侧,正侧着头跟秦琼说着什么,嘴角带着笑,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

三个人同时看向门口。

当三人看到温禾的时候,都有些小小的诧异。

两年没见,他的变化确实不小。

温禾的个子比在长安的时候高了将近一个头,肩膀宽了一些,站在那里不再是当年那种单薄的少年模样。

肤色被西北的风沙磨得暗沉,颧骨上落了一层晒痕,眉宇间的稚气已经完全褪去了,换了一种说不上是沉稳还是别的什么的神情。

尉迟恭第一个开口了。

他上下打量了温禾好一会儿,然后咧开嘴笑了起来,声音又大又亮:“哎哟喂,这是温小娃娃嘛?怎么变了个模样?老夫差点没认出来!这还是当年那个瘦瘦小小的娃娃吗?这是吃了什么好东西,长了这么多?“

秦琼也在看他,目光比尉迟恭沉稳一些,但眼底也带着几分意外。

他微微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武将特有的平稳:“确实是变了不少。高了,也壮实了,看着结实了许多。”

温禾走上前几步,在堂中站定,叉手行礼,腰弯得恰到好处,声音带着赶路之后的微微沙哑:“末将温禾,见过胡国公、吴国公、卫国公。

李靖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放下茶盏,朝旁边的座位扬了扬下巴:“坐下说话。”

温禾应了一声,在侧首的位置落了座。

袁浪站在他身后,垂手而立,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方大约一步远的地面上,没有四处张望。

尉迟恭看着他咧着嘴大笑着。

“你这回去长安,怕是县伯的帽子要换一换了,这一仗下来,阵斩天柱王,可是实打实的功劳,怎么着也得是个县公了吧?“

他这话说得随意。

秦琼在旁边不动声色地伸手按了一下他的手腕。

“敬德,封赏之事当由陛下做主,你我身为臣子,不该妄议,这话传出去,便是轻慢君上。”

尉迟恭也没有在意,摆了摆手,咧嘴笑了一声:“老夫就是随口一说,又不当真。这里又没外人,怕什么。”

他说完又转向温禾,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

“不过你这身板倒是比走的时候结实了不少,这两年没少操练吧?“

温禾笑了笑,没有接那个封赏的话头,只是顺着后面那句应了一句:“在西北天天骑马赶路,想不结实都难。伏俟城那地方,风大得能把人吹跑,不练结实点站都站不稳。”

难怪历史上尉迟恭后来被李世民冷落了,他后来虽然想明白了,可也吓着了自己,结果就是窝在家里炼丹吃药。

说来也奇怪,尉迟恭吃仙丹活的倒是蛮长的。

李靖开口问了一句。

“陛下急召你回长安,你可知道是什么事?“

温禾摇了摇头,语气坦诚:“不知道,信上没说,传旨的内侍也不清楚,只说让我尽快回去。”

李靖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便转移开了话题。

“你带回来那个人,就是慕容允克?“

温禾点了点头:“是,打算带回长安,看陛下的意思。吐谷浑那边总要有人管,慕容允克虽然是宗室旁支,但好歹有几分名分,血统上说得过去,若陛下允准,日后可以用得上,他在伏城这些日子,表现得也算安分,没出

什么乱子。”

李靖看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既然带来了,那就见见吧。”

温禾转头朝门口的亲兵示意了一下。

亲兵会意,转身出去传话了。不多时,慕容允克跟着亲兵走了进来。

他进门的时候步子放得很轻,像是怕发出声响,走到堂中站定,朝李靖的方向深深一揖,腰弯得几乎要折成直角。

“罪人慕容允克,拜见大唐卫国公、胡国公、吴国公。”

“早就听闻卫国公用兵如神,胡国公神勇无双,吴国公有万夫不当之勇,今日一见果然如此,罪人只看了一眼便被三位折服了。”

温禾听着他这话,嘴角不住地抽搐了几下。

不得不说,这慕容允克这段时间汉语确实进步了不少啊。

连拍马屁的话都能说得这么与众不同了。

李靖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秦琼也没有接话,目光在慕容允克身上停了一瞬就移开了,像是没有听到那段话一样。

倒是尉迟恭听得咧嘴笑了起来,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像是很受用那一通吹捧,还侧过头朝秦琼挤了一下眼睛。

李靖等慕容允克直起身来之后,转头看了温禾一眼,语气带着一种随意的意味:“正好,老夫这儿也有一个熟人,你见见。”

温禾微微怔了一下,不知道李靖说的是谁。

李靖朝门口的方向喊了一声:“把人带进来。”

门外有亲兵应了一声,脚步声朝远处去了。

温禾坐在位置上,心里 几转,猜不出李靖说的熟人是谁。

他看了一眼慕容允克,慕容允克也正微微侧着头,目光朝门口的方向瞟着,显然也在好奇。

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身形高挑的年轻人跟着亲兵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袍子,袍摆处有几处磨损的痕迹,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

他进门之后目光先在堂中扫了一圈,然后落在慕容允克身上,整个人顿住了。

慕容允克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像是两把刀架在了半空中。

他们都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彼此。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位便是慕容伏允的大公子,慕容伏顺!”李靖介绍道。

温禾愣了一下,随即转头看向李靖,语气带着几分意外:“他这是被俘了?”

他有些诧异。

他还以为这个世界的慕容伏顺会一起战死,没想到他居然在这里,也不知道是投降的还是被俘的

李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慕容伏顺向任城王投诚,任城王派人送到老夫这里来,这些日子一直暂住在凉州。”

温禾听了,心里明白了大半。

慕容伏顺是投降的。

他看了一眼慕容伏顺,又看了一眼慕容允克,发现那两人虽然表面上都站得规规矩矩,但目光在交错的那一瞬间分明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敌意。

慕容伏顺收回目光,转向李靖的方向,拱手行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罪人慕容伏顺,见过几位将军。”

李靖摆了摆手,又转向温禾:“老夫打算让他跟你一起回长安,送到陛下面前,他和慕容允克同出一脉,到时候如何处置,陛下自有定夺。你带他一路去,也好有个照应。”

慕容伏顺听到这话,目光才真正落在温禾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温禾几眼,然后叉手行了一礼,腰弯得比方才更深了几分。

“原来这位便是高阳县伯。罪人在路上便听人说起过县伯的名号,说县伯少年英武,用兵如神,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罪人一路行来,听闻县伯在伏城修筑驰道,善待百姓,实乃仁德之举,罪人心中感佩,愿为县伯效

劳,鞍前马后,在所不辞。”

他这一番话说得倒是比慕容允方才那通吹捧还要顺耳一些。

慕容允克在旁边听着,脸上的表情微微了一瞬。

他看了一眼慕容伏顺,随即急切地说道:“县伯仁德,天下皆知,还用你在这多说。”

“你怎么知道我这是多说,我这是宣扬县伯的功绩!”

“你才认识县伯多久,初次见面便如此前倨后恭,思之令人发笑。”

不得不说,这慕容允克的汉语确实好了很多啊。

他说着还往前挪了半步,像是在无声地争抢位置。

慕容伏顺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讥讽,随即又收了回去。

温禾看着这一幕,心里顿时有些无奈。

尉迟恭倒是笑得更大声了,拍了一下膝盖:“哈哈哈,这俩活宝,倒是有意思。”

温禾在凉州没有停留太久。他住了两天,把队伍重新整顿了一下,补充了一些干粮和水囊便准备离开了。

不过他走之前,李靖特意私下找了他一会:“嘉颖,有件事老夫得跟你说一声。”

“这一次陛下急召你回长安,老夫觉得,多半是和太子有关,老夫收到一些消息,说朝中有人向陛下举荐了阎立德之女婉,想让她做卫王妃,太子还未大婚,那些人却已经把矛头盯上了卫王,这里面的意思,你应该明白。”

温禾原本大好的心情顿时消散了,历史上李泰确实比李承乾先成婚,这在礼法上便不合理,这也是让李承乾以为自己会失势的原因之一。

而在原本的历史上李泰应该在贞观六年就成婚了,不过现在因为他的缘故倒是推迟了。

不过他对此倒是没多想什么,只是有一件事情让温禾有些为难了。

历史上李泰的妻子好像就是立德的女儿啊。

历史上李泰因夺嫡失败被降为顺阳郡王,阎婉也跟着丈夫离开长安迁居均州郧乡,从此开始颠沛流离的生活。

永徽三年李泰在贬所病逝,阎婉开始寡居,这一守就是三十多年。

垂拱年间,她的长子李欣被武则天时期的酷吏陷害,贬至环州途中病逝,接连失去丈夫和儿子的打击让阎婉悲痛成疾,最终于天授元年在邵州官舍去世,享年69岁。

说起来这个女子也是可怜人了。

可这个世界的李泰喜欢小梅......也就是郑五娘。

郑元瑞去高句丽做卧底,之前他和李世民在辽东的时候也承诺过郑元瑞,郑五娘日后会是卫王妃………………

可阎立德和自己的关系也不错啊,只是不知道这一次的事情,是阎立德的主意还是有人故意撺掇的……………

如今阎立德是吏部尚书,他这个位置其实很敏感。

如果李世民真的答应让他的女儿嫁给李泰……………

那怕是有些人就会借着这件事情大做文章了。

“娘希匹的,到底是谁在暗中给我搞事!”

温禾暗骂了一声。

难怪李二要让他回长安啊。

这是想借他的刀了!

从凉州出发的时候,温禾特意让人把慕容允克和慕容伏顺安排在同一辆马车上。

那辆马车沿着铁桦木铺成的轨道缓缓驶出城门,车轮卡在两道平行的木轨之间,发出均匀的“咕噜”声。

慕容允克坐在车厢左侧,靠在窗边,双手抱胸,侧着头看窗外,像是打定了主意不理睬对面那个人。

慕容伏顺坐在右侧,姿态比慕容允克从容一些,但也同样没有开口的打算。

两人像是商量好了一样,谁都不看谁,谁都不说话。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车轮碾过木轨的声响。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慕容允克终于坐不住了。

他侧过头,从车帘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

两道平行的木轨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笔直地延伸出去,看不到尽头。

轨道两侧的路基铺得平整,碎石子被压得严严实实,沿着路基边缘长着几丛灰绿色的野草,被风压得贴地伏着。

慕容允克的目光从那两道木轨上收回来,又落到车轮和轨道接触的位置,看了一会儿,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他见过马拉车,见过牛拉车,见过人拉车,可从来没见过马车在木头上跑的。

而且这木头,竟然是铺在地上的。

他忍了大约两刻钟,终于没忍住,开口了。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窗外,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谁:“这东西......是木头铺的?“

车厢里安静了几息,然后慕容伏顺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那不是木头铺的难道是石头铺的?“

慕容允克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盯着窗外那两道木轨,眉头没有松开:“我知道是木头......可为什么要用木头铺路?寻常的官道不好走吗?“

慕容伏顺靠在车厢壁上,双臂抱胸,看了慕容允克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你是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意味。

他沉默了两三息才开口,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你是不是在伏城住了那么久,连大唐的驰道都没见过?“

慕容允克被这话噎了一下,转过头来瞪着他:“我见过!我只是......没见过这种。

“我在伏俟城的时候,听说过他在修路,但我以为是普通的官道......谁知道是这种。

慕容伏顺轻轻“嗤”了一声,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这是大唐的驰道,用铁桦木铺的轨道,马车在上面跑,比寻常官道快一倍不止,你这两天在车上没感觉到么?咱们从凉州出来才多久,已经走了从前一天的脚程了。”

慕容允克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句话。

他又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目光追着那两道平行的木轨延伸向远方。

确实,他记得从凉州出城的时候头刚升到半空中,如今还没到午后,他们已经走过了至少好几十里地。

他想起之前在荒漠里骑马赶路的日子,一天下来也走不了多远,骨头却被颠得散了架。

可这马车在木轨上跑,虽然也有轻微的颠簸,但远不像沙地上那样让人难受。

他把头缩回来,靠着车厢壁坐好,没有再说话。

他坐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又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他看到前方远处有一辆马车正沿着轨道迎面驶来,速度很快,车轮碾过木轨发出低沉而平稳的声响,从他们旁边呼啸而过。

那辆马车上堆满了粮袋,车夫坐在前面,握着缰绳,姿态随意,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速度。

慕容允克的目光追着那辆远去的马车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它变成远处的一个小点,才把车帘放下来。

他靠在车厢壁上,沉默了很久,才抬头看向慕容伏顺。

“你就一点都不觉得害怕吗?”

“害怕有用吗?”慕容伏顺抬眸望着他反问道。

闻言,慕容允克顿时愣住了。

是啊,害怕没用啊。

他之前心心念念着,等大唐退兵之后,他便能够成为吐谷浑的王。

可现在他才真正地明白,为什么温禾许诺自己。

他根本不在乎谁来做这吐谷浑未来的王。

他也好,慕容伏顺也好。

只要大唐的驰道在,他们如果有一点异心,那么大唐便能在极短的时间内……………

慕容允克猛然间想到了什么。

“所以这一次大唐来势汹汹,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集结了这么多的人马,就是因为这个驰道!”

他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而坐在他对面的慕容伏顺,惨笑了一声。

是啊,谁能想到呢?

如果早就知道这驰道能有这样的作用。

当初他一定极力劝阻......不,或许他父亲根本就不会发动这一场战争了。

可现在说这些已经毫无意义了。

吐谷浑输了。

他父王死了。

而接下来,这吐谷浑的主人......只能是大唐。

不过他也清楚,这一次温未将他和慕容允克一起带到长安的目的。

即便有驰道在,大唐距离吐谷浑的距离也很远,何况还有一个吐蕃虎视眈眈。

所以大唐一定会在吐谷浑扶持一个掌权的代理人。

那到底是自己还是坐在自己面前那个混蛋的慕容允克呢?

“你怎么看着我作甚?”

慕容允克察觉到慕容伏顺的目光有些不对劲。

慕容伏顺冷哼了一声,转过头去,继续看着窗外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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