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联军营地内。
夜色浓稠,连星光都被云层吞没了。
梁屈葱躺在自己的军帐里,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他总觉得今夜暗得有些反常。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帐顶的布幔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坐起身来,披上外袍,走出了营帐。
帐外的火把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在地面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梁屈葱在营帐门口站了片刻,看了一眼远处城墙的方向,那里只有零星的几点火光,像一只沉默的巨兽蹲伏在黑暗中。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他回头对身后的亲兵说了一句:“带上人,随我巡查一圈。”
亲兵应了一声,很快带了七八个人跟在梁屈葱身后,沿着营地边缘开始巡查。
他们走了大半个营地,梁屈葱一路上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两边的营帐和哨位,偶尔停下脚步朝远处的黑暗看一会儿,再继续往前走。
走到中军大帐附近的时候,他听到里面传来笑声和劝酒声,拓跋叱咤的声音比平时大了几分,带着几分醉意,正用党项话说着什么。
梁屈葱的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他刚走过中军大帐不远,一个亲兵从后面小跑着追上来,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名王,方才有人从那边传话出来,说......拓跋首领说您胆小如鼠,唐军被五万大军困在城里,怎么可能还有人来袭营。”
梁屈葱的脚步没有放慢,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亲兵愣了一下,没有再跟上来。
他带着几个亲兵沿着营地边缘巡查了一圈。
走到后营辎重区的时候,他停下脚步,眯着眼睛朝粮草堆的方向看了几眼。
几个吐谷浑士兵正靠在粮袋旁边打盹,头颅低垂着,像被风吹弯的麦穗。
梁屈葱走过去,用靴尖踢了一下最边上一个士兵的小腿。
那士兵猛地惊醒,手按在刀柄上,抬头看到是梁屈葱,连忙站直了身子,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名王!”
梁屈葱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沉的冷意:“若是敌军此刻来袭,你已死了。”
那士兵低着头不敢接话。
旁边几个打盹的也连忙站了起来。
梁屈葱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朝另一处巡查,可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
旁边那几堆粮草旁边的党项士兵依然靠在麻袋上,歪着脑袋打着鼾,像是根本没听到方才的动静。
梁屈葱的眉头拧了一下,走过去想再踢醒他们,可旁边一个亲兵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名王,那是党项的人,咱们管不了。”
梁屈葱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那几堆麻袋前面看了几息,最终还是转过身走了。
回到军帐的时候,亲兵递来一杯热茶,他没有喝,只是放在案上,铺开一卷羊皮纸,提笔蘸墨,开始写今天的事。
写到党项人的时候笔顿了一下,墨汁在羊皮纸上开一小团暗色。
“党项人跋扈无礼,不听号令,目无军纪,以大唐之粮草蓄养其兵,却不知感激,反以骄横相待,待面见王上,当痛斥其恶行,不可再纵容。
写到这里,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惊呼,那声音又尖又亮,像是有人在慌乱中扯着嗓子喊出来的:“大火!辎重起火了!”
梁屈葱猛地抬起头,手里那支笔从指间滑落,在羊皮纸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大步冲出营帐。营帐外的景象让他瞳孔猛地一缩,粮草堆方向有火光正在腾起,橘红色的火舌在夜色中格外刺眼,像是一头正在从地面长出来的怪物,把半边天都映成了暗红色。
他明明才从那边巡查回来,明明那时候一切正常,怎么会起火?
他正要朝粮草方向冲去,一个斥候快步跑来:“名王!东南方向突然杀出一支骑兵,朝着辎重营方向扔了火油和火把,约莫三百骑左右,速度极快!”
梁屈葱的脸色铁青,正要下令救火,不远处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
拓跋叱咤被人从营帐里扶了出来,头发散乱,衣袍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显然刚从酒桌上被人拽起来,脸上还带着几分醉意。
他朝着粮草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向梁屈葱,声音又大又冲:“怎么回事?!唐军打过来了?”
梁屈葱看着他那张还泛着酒气的脸,心里压着火气骂了一声蠢货,没有接他的话,转头对身后的亲兵吼道:“传令,调集人救火!快!”
“派斥候追出去,看看那支骑兵朝哪个方向去了。”
亲兵应声转身跑了。
拓跋叱咤被晾在原地,愣了一瞬,随即脸上泛起一层猪肝色,朝着梁屈葱的方向骂了一句党项话。
梁屈葱没听清,也不打算听清,转身大步朝粮草方向走去。
火势比想象中更大。
火油浇过的粮草堆烧得极快,火焰从中心蔓延开来,把堆在旁边的木架也点着了。
吐谷浑士兵正手忙脚乱地用水桶和沙土灭火,党项人也在帮忙,但两边的动作都慢,配合也差,有人在喊“水”,有人在喊“沙”,混乱中打翻了两桶水,又把一袋沙土泼在了不该泼的地方。
梁屈葱站在不远处看着,面色沉得像铁,他站在那里沉默着,像是在忍耐什么。
河州城墙上,西门城楼里,唐俭正裹着毯子靠在墙垛旁打盹。
忽然间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猛地惊醒,以为敌袭,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他从矮榻上翻下来,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闷响,他也顾不上疼,趴在地上伸手去够旁边架子上的甲胄,腰带都还没系好就冲出了屋门,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喊了一声:“发生什么了?!”
一个斥候站在走廊里被他吓了一跳,连忙叉手行礼:“刺史!西门城外敌军大营起火了!”
唐俭愣了一下:“什么?”
他连甲胄的系带都没顾上扎紧,快步朝城墙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系腰带。
他冲到城墙上的时候,张宝相已经站在城垛旁边了,穿着一身整齐的甲胄,腰佩长刀,面色凝重地看着远处那片火光,像是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
唐俭快步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朝城外望去。
三里外,敌军大营方向确实有火光在翻涌,火势不算特别大,但位置偏后,像是辎重区域。
唐俭的声音带着几分惊讶和兴奋:“莫不是走水了?老天开眼?”
张宝相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平稳:“不是走水,半柱香前,一支骑兵从敌军营地后方冲出来,朝着辎重方向扔了火油,然后迅速撤走。”
他顿了一下。
“我用望远镜看到了,约莫三百骑左右,速度极快,动作利落,随后有数倍于他们的敌军骑兵追了出去。”
唐俭脸上的惊喜慢慢凝固了,他看着张宝相:“你的意思是……………”
张宝相转过头来看他:“是援军,但那支骑兵没有打出旗号,看不出是哪里的兵马。”
唐俭的眉头拧了起来:“可前日才发出去的求援,朝廷不可能这么快下旨,兰州和洮州虽然有兵马,可数量不多,而且没有朝廷命令,他们不敢私自调兵,若是中了敌人调虎离山之计......”
张宝相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远处那片火光:“不知道,但能在这个时辰,这个位置出现,并且精准地烧了敌军粮草的,至少不可能是敌人。”
唐俭站在他旁边,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追问,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处那片正在渐渐熄灭的火光。
就在河州几里外的一处山谷中。
一千多党项骑兵高举着火把,沿着一条狭窄的谷道疾速追击。
冲在最前面的党项千夫长伏在马背上,目光死死锁着前方那串正在远去的火光。
他已经追了将近一炷香了,双方的距离始终没有拉近,但也始终没有拉开。
他的心里渐渐冒出一股烦躁和不安。
他咬了咬牙,继续催马前行。
前方谷道忽然收窄,两侧的山壁朝着中间合拢过来,形成一道天然的隘口。
那串火光就在隘口前方一闪,拐了个弯,消失了。
千夫长勒住战马,马蹄在碎石上打了个滑,他抬起头看向前方那道隘口,又转头看了看两侧的谷壁,脸上的表情沉了几分。
他在心里飞快地掂量了一下。
这条谷道太窄了,两侧的山壁太陡了,如果前面有埋伏,这支骑兵进去就是送死。
他犹豫了不过三五个呼吸的时间,身后的党项骑兵也已经陆续收住马,正等着他下令。
他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看着隘口后面那一片沉沉的黑暗,然后咬了咬牙,一夹马腹:“继续追!快!”
马蹄重新加速,一千多骑兵涌入了那道隘口,火把的光芒在狭窄的谷道中连成一条曲折的长龙。
然而他们冲进去不过半里地,前面忽然空旷了起来。
谷道在这里陡然变宽,像是一个天然的瓮形凹陷。
而那个凹陷的尽头,什么都没有。
没有那支骑兵的影子。
他们像是在这山谷中凭空消失了一样。
党项千夫长猛地勒住马,战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蹬了两下,重重落地,溅起一片碎石。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谷壁顶端扫到远处的出口,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
“停下!停下!所有人停下!”
他扯着嗓子嘶吼。
可他的话音还没有完全落下,山谷两侧的顶端忽然亮起了火光。
那是一排排突然被点燃的火把,沿着两侧的山脊依次亮起来,像是黑暗中有人同时划亮了几百根火柴。
紧接着,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清清楚楚地压过了谷底所有人的嘈杂:“放箭。”
然后无数支弩箭从两侧的山脊上射下来,带着沉闷而密集的破空声,撕裂了黑暗。
第一波箭雨落下的时候,党项骑兵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惨叫。
有人从马背上被射穿甲胄,整个人向后翻倒,被后面涌上来的马匹踩踏。
有人被箭矢钉在马鞍上,战马受惊直立,把背上的人甩出去,撞在谷壁上又被弹回来。
有人举着盾牌试图格挡,可箭矢从三个方向同时射来,盾牌只能挡住一侧,另外两侧的箭矢还是钻进了皮肉之中。
火把一支接一支地掉在地上,有的熄灭了,有的落在干草丛里引燃了枯草,火光在谷底蔓延开。
那些火光映出了满地的尸体和垂死的战马。
党项千夫长左肩中了一箭,右臂上还有一道被流划出的血口子,他伏在马背上,拼命朝来路的方向冲去。
他身后跟着的人个个带伤,有的马背上已经没有骑手了,只有空荡荡的马鞍。
他们从隘口冲出去的时候,身后的山谷里依然有惨叫声传出来,伴随着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弩弦的嗡鸣。
千夫长没有回头。
他骑着那匹同样中了一箭的战马一路往前跑,直到身后再也听不到山谷里的声响为止。
山谷左侧的一处高台上,温禾正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俯视着下方那片被火光和箭雨填满的谷地。
弩弦的嗡鸣声已经渐渐稀疏下来,谷底的火光把一切都映得明灭不定,倒伏的人影和马匹的轮廓在火焰中模糊成一片。
他身后站着一排飞熊卫。
旁边还站着一个中年将领,约莫四十出头,穿着一身半旧的明光铠,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正是兰州折冲府的都尉沈彻。
他此刻正站在温禾身侧,目光追随着下方那片战场,嘴巴微微张着,半晌没有合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头来,望着温禾感叹道:“高阳县伯,未将今日算是开了眼了。”
温禾没有看他,目光依然落在谷底那片正在渐渐平息的火光上。
沈彻浑然不觉,继续往下说:“末将在兰州待了这么多年,也见过几次剿匪和边境冲突,可像今日这般以少敌多、料敌先机、从容布局的,未将还是头一回见,高阳县伯运筹帷幄,步步都在算计之中,这党项骑兵追进来的时
候,未将还捏了一把汗,生怕他们发现不对掉头跑了。”
“没想到他们还真就这么一头扎进来了,高阳县伯这用兵之道,未将佩服得五体投地。”
温禾听着他说完了,才转头看了他一眼,抿着嘴笑了笑:“沈都尉,过誉了。”
沈彻像是没有听到一样,越说越来劲:“末将回去之后一定要跟兰州同僚好好说道说道,让他们也知道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用兵………………”
温禾实在听不下去了,抬手打断了他:“沈都尉,你说得对,但先安静一会儿。”
沈彻嘿嘿一笑,继续说道:“县伯明鉴,末将说的都是真心话,某将对您的佩服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温禾的额头已经冒出三条黑线了。
这人………………
他又不能骂。
毕竟人家......咳咳,说的也是真心话嘛。
没过多久,许怀安从下方快步走上来,身上还带着一股硝烟和焦糊的混合气味。
他走到温禾面前站定,叉手行礼,声音平稳而干脆:“县伯,后方党项骑兵约有三百余人逃出山谷,已经沿着谷道向西跑了,是否派人追击?”
温禾朝谷底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抬头望向西边那片沉沉的夜色,那片黑暗已经重新合拢了,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然后他摆了摆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必追了,让他们回去报信。”
许怀安愣了一下,但很快便明白了温禾的意思,应了一声“喏”,退到了一旁。
如果温禾要把他们全部留下,其实很容易,只需派一队人提前绕到谷道出口堵住后路,这三百人也跑不了。
但他就是故意放他们走的。
温禾回头看向沈彻。
“沈都尉知道为什么吗?”
沈彻愣了一瞬,他的目光在温禾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一拍大腿:“末将明白了,高阳县伯是要让活着的回去报信,让党项人知道咱们来了。”
温禾点了点头:“让他们知道,但又不知道我们到底有多少人,从哪来的,要做什么,他们越猜不透,就越不敢轻举妄动。”
沈彻连连点头:“高阳县伯高明,末将对您是越来越佩服了。”
“高阳县伯如此年少,便有这样的谋略,真是让末将汗颜,实在是汗颜啊。”
他这一口一个末将的,听的温禾都有些无奈。
兰州折冲府都尉从四品下,说起来他的官职其实比温禾的高。
但他这个末将也没有说错,毕竟温禾还是开国县伯嘛。
只是这人有点谄媚过头了。
温禾没有再接话,他转身朝许怀安说了一句:“打扫战场,能用的兵甲和箭矢都收了,半个时辰后,我要让他们今夜无人入眠!”
许怀安应声退下。
夜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焦糊和血腥的气味。
火光还在燃烧,但已经渐渐弱下去了,只剩下几处余烬在黑暗中闪烁着暗红色的光。
远处,那支逃走的残兵应该已经回到联军营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