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箱子里的钱,三人的笑容逐渐变态。
15万,私房钱!
这是一笔让两个已婚男人很难不兴奋的丰厚金额,哪怕是港币,哪怕是在香江,这笔钱一样可以做很多事情了。
“来,这一万是小周个人...
夕阳熔金,海风裹着咸腥气钻进包厢,玻璃转盘上那盘避风塘炒蟹刚一落桌,金黄酥脆的蒜蓉便噼啪爆开细响,红艳艳的蟹壳油光锃亮,底下铺着青红椒丝与炸得焦香的面包糠,热气腾腾直往上扑。周沫沫的小鼻子立刻耸动起来,踮起脚尖扒着桌沿,眼睛亮得像两粒浸在海水里的黑曜石:“锅锅!快看!螃蟹在冒泡泡!”
“那是油星子蹦跶呢。”周砚笑着捏了捏她鼻尖,顺手抽了张纸巾擦掉她指尖沾的一点蟹黄——小家伙刚才趁没人注意,偷偷用指甲盖刮了一小块黄,正舔得眉飞色舞。
段语嫣端起一杯冰镇荔枝酒,杯壁凝着细密水珠,映得她眼尾一点痣微微发亮:“别惯她,这丫头现在闻见油香就流口水,早上我带她去买蜡笔,路过街口烧腊铺,她硬是赖在橱窗前不肯走,说里头的叉烧‘像云朵烤成了糖’。”
夏瑶轻笑出声,用银筷尖轻轻敲了敲周沫沫的手背:“沫沫,先洗手,再吃。”语气不重,却让小家伙立刻缩回手,乖乖跑到包厢角落的洗手池边,踮脚拧开水龙头,哗啦啦冲了三遍,还仰起脸问:“瑤瑤姐姐,我手上有没有盐味儿?”
“有,全是海风的味道。”夏瑶起身过去,抽出一张干毛巾,细致地帮她擦干指缝。
周砚望着这一幕,喉结微动。他忽然想起昨夜临睡前翻过手机里存着的旧照片——去年冬至,周二娃饭店后厨,老太太蹲在铁盆边剁姜末,赵铁英蹲在旁边剥蒜,周淼把刚蒸好的腊肉切成薄片,而四岁的周沫沫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两条小腿悬空晃荡,手里攥着半截啃过的卤猪蹄,油乎乎的腮帮子鼓成两只小包子,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时的灶火是暖的,卤汤是滚的,人声是喧闹的,可此刻海风穿堂而过,桌上蟹壳脆响,烛火在玻璃转盘边缘投下晃动的金边,一种奇异的、沉甸甸的妥帖感,却比当年更稳地压住了他心口。
黎姐又端进第二道菜:清蒸石斑鱼。鱼身完整,肚腹剖开处塞满姜丝与葱段,鱼皮泛着珍珠母贝般的柔光,淋上滚烫的花生油瞬间激出葱姜辛香,蒸鱼豉油沿着鱼脊缓缓洇开,像一条蜿蜒的琥珀溪流。段语嫣执公筷,先夹了一块鱼腹最嫩的肉,蘸了少许豉油,放进周沫沫碗里:“尝尝,这鱼是今早码头现卸的,老渔民说,它游进网时,尾巴还在拍打浪花。”
周沫沫郑重其事地嚼了三下,咽下去,眼睛倏地睁圆:“唔……是海水的味道!但不是咸的,是……是太阳晒过海面,蒸发出来那种,甜甜的!”
“小嘴真刁。”段语嫣笑弯了眼,又夹了一块给夏瑶,“孟姨要是听见,该夸你悟性高了。”
夏瑶没接话,只将那块鱼肉细细拆了刺,放回周沫沫碗中,自己另取了鱼尾处紧实些的肉。她垂着眼睫,腕骨纤细,在包厢暖光下白得近乎透明,耳后一小片皮肤却浮起极淡的粉,像是被窗外海风悄然吻过。周砚忽然记起前日清晨在酒店天台,她靠在栏杆边喝咖啡,晨雾未散,她鬓角一缕碎发被风撩起,贴在颈侧,而她望着远处维港初升的太阳,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扇形阴影,整个人静得像一幅未题款的工笔画——那时他想,原来所谓“生人勿近”,不过是把所有喧嚣都隔在了三步之外,而三步之内,她连给小朋友剥虾壳的动作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
第三道上的是蒜蓉粉丝蒸扇贝。雪白粉丝吸饱了扇贝汁水与蒜蓉香油,堆在饱满的贝柱上,颤巍巍的,像一捧凝固的浪花。周砚刚想动手,周沫沫的小手已经按住他手腕:“锅锅,等等!”她飞快扒拉自己碗里的米饭,又从段语嫣碟子里偷了一小撮葱花,郑重其事撒在扇贝上,然后双手合十,闭眼嘟囔:“海龙王爷爷保佑,扇贝要鲜到跳脚!”说完才睁眼,一把抓起筷子,精准夹起最大那颗贝柱,吹了三口气,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顿时鼓胀如虾饺。
包厢里顿时笑作一团。段语嫣笑得直捶桌,夏瑶用帕子掩着唇,肩膀微微发颤,连黎姐站在门口听了,也忍不住弯起嘴角,悄悄退了出去。
笑声稍歇,段语嫣忽然敛了笑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酒杯边缘:“周砚,你真打算回嘉州开店?”
周砚正给周沫沫剥第二只扇贝,闻言动作微顿,抬眼看向她。段语嫣的目光很亮,像淬了海盐的星子,直直落过来,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笃定的探寻。他剥开扇贝壳,剔出贝柱,挑去裙边一丝微不可察的黑色绒毛,这才放下镊子,端起面前那杯温热的陈年普洱,浅浅啜了一口,茶汤醇厚,舌根泛起微涩回甘。
“嗯。”他应得简短,却很沉,“卤味店只是第一步。等新店落地,我想试试川菜正餐。不是表演赛那种摆盘,是让客人愿意为一道宫保鸡丁多付二十块港币的正餐。”
“为什么?”段语嫣追问,声音放得很轻,“嘉州……比香江差太多。设备、供应链、厨师梯队,全都不在一个量级。你在这儿,华苑酒家、庄叔、甚至伍总,都在盯着你。你回去了,就等于把梯子抽了,从香江的高楼往下跳。”
周砚没立刻回答。他目光掠过夏瑶搁在桌沿的手——那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此刻正无意识地用指尖描摹着青花瓷碗沿的冰裂纹。他忽然想起昨天在美食节后台,她替他整理袖扣时,指尖不经意蹭过他小臂内侧皮肤,那一小片地方,竟像被烫了一下,整条手臂的肌肉都绷紧了片刻。
“因为有些东西,”他重新拿起筷子,夹起那颗剥好的扇贝,放进夏瑶碗里,声音不高,却清晰落在每个人耳中,“必须回到它长出来的土里,才能真正活过来。”
夏瑶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她抬眸,视线撞上周砚的眼睛。那里没有豪言壮语,没有雄心勃勃,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泥土般厚重的实在。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唇角无声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春水初生时,湖面漾开的第一道涟漪。她没说话,只用银勺舀起一小勺粉丝,连同扇贝一起送入口中,细细嚼了,而后轻轻点头:“嗯,是活的。”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轻轻叩响。黎姐探进半个身子,笑容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段小姐,打扰了。庄老板的司机老杨来了,说庄老板临时接到个电话,今晚约了市政局的人谈个事,他可能要晚半小时到。他让我跟您说,蟹和鱼都按您的意思,只放了七分熟,等他来再补最后一勺热油提香。”
段语嫣挑了挑眉,倒没显出意外,只懒洋洋靠向椅背:“行,让他慢慢聊。咱们先吃,饿不死。”她转头对周砚眨眨眼,“庄叔这是给你留足了时间,让你好好想想,待会儿怎么当着他的面,把一万块的‘手艺费’收得理直气壮。”
周砚失笑,刚想接话,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孔国栋”。他朝众人示意一下,起身走到包厢外走廊接通。
“周师!周师啊!”孔国栋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兴奋得几乎破音,“省公司刚刚开了紧急会!赵总发话了,这次香江双冠,必须大张旗鼓宣传!《四川日报》头版后续要配深度报道,还要联合央视做一期《舌尖上的中国》特别篇!他们点名了,要你!要你亲自讲讲,怎么把一碗蛋烘糕,做出国际范儿!”
周砚靠着冰凉的墙壁,听着听筒里孔国栋唾沫横飞的描述,眼前却浮现出周二娃饭店后厨那口咕嘟冒泡的大铁锅,锅里翻滚的卤水浓稠乌亮,香气霸道地弥漫整个巷子,引得隔壁阿婆天天搬个小凳子坐在门槛上,一边择菜一边吸溜着空气里的味道。还有周沫沫第一次成功揉出光滑面团时,举着沾满面粉的小手,在阳光下咯咯笑得像只小雀鸟。
“周师?你在听不?喂?哎哟我的周师诶,你可别挂啊!”孔国栋急了。
“在。”周砚终于开口,声音很稳,“孔哥,报道可以写,但《舌尖》那边,能不能推掉?”
“啊?为啥?这可是天大的机会啊!全国观众都看着呢!”
“因为,”周砚望着走廊尽头那扇敞开的窗,窗外维港灯火如星河倾泻,而窗框里,恰巧框住了一角酒店大堂——那里,一位穿着墨绿旗袍的女士正由侍者引着,步履从容地穿过水晶吊灯倾泻的光瀑。她鬓角已染霜色,身形却挺拔如竹,手中拎着一只素雅的藤编手袋,肩头落着一缕未束起的银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周砚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重重擂动起来,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认得那只藤编手袋。小时候,外婆每次来周二娃饭店,总爱把它搁在灶台边,袋口敞着,里面有时是几枚青梅,有时是半盒桂花糕,更多时候,是几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宣纸,纸上墨迹淋漓,画着山,画着水,画着一只欲飞的白鹤。
外婆来了。
“因为,”周砚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却像一块沉入深海的石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我要陪外婆,教她怎么把嘉州的豆瓣酱,酿得比香江的海水更鲜。”
他没等孔国栋反应,径直按断了通话。转身推开包厢门时,脚步甚至有些发虚。包厢里,周沫沫正趴在夏瑶膝头,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瑤瑤姐姐,我师父是不是来啦?我刚才看到一个奶奶,头发像月亮一样亮!”
夏瑶正用指尖轻轻梳理着小家伙额前汗湿的碎发,闻言抬眸,目光与周砚撞个正着。她什么也没问,只是将周沫沫往怀里拢了拢,另一只手,却无声无息地伸了过来,指尖微凉,轻轻覆上周砚搁在桌沿、微微发烫的手背上。
那一触即离,却像一道无声的符咒,瞬间熨平了他胸腔里所有翻腾的惊涛骇浪。
窗外,海风忽然转了方向,携着更浓的咸湿气息涌进来,拂过玻璃转盘,拂过蟹壳上未冷的油星,拂过夏瑶耳后那片未褪的薄粉,最后,轻轻停驻在周砚的手背——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指尖的微凉,与掌心滚烫的脉搏,正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激烈地、固执地、一下又一下,撞击着同一片寂静的海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