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金山,武光案里周奕没见过,却在整个案子里举足轻重的人物。
如果没有这个码头工人出身的黑老大,汪明义后来也不会这么有势力,折腾出这么多事情来。
下落不明的蒋文骏就是他的儿子,在海外逍遥法外的蒋丽梅,就是他的情妇。
但是这人已经被枪毙了啊。
怎么一条枪贩子的线索,会跟杜金山扯上关系呢?
经过方见青一通解释,周奕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方见青那边查到的线索,对周奕这边的一二零案,其实没什么帮助。
但根据周奕的线索,抓人就真的非常精准。
本来方见青只是辅助,因为枪贩子是松林那边的。
结果审着审着,松林警方和武光警方都发现不对劲了。
因为从这个枪贩子牵扯出来的一串黑产链条发现,这个地下贩枪团伙,这几年因为货源不足的问题,规模已经变得很小了。
前几年这伙人的生意才做得大。
因为货源充足,大量非法枪支弹药,从松林源源不断地向外输送。
而这些非法枪支弹药的来源,是武光!
供货的人,就是黑老大杜金山。
所以方见青查着查着,从辅助变成了主导。
杜金山一案,当年因为内鬼出卖的缘故,导致大量账本都被毁掉了。
杜金山为了保护情妇和儿子,与汪明义做了交易,死扛着什么都没交代,最后被枪毙了。
所以他身上的问题还很多。
就比如当时和警方枪战时,该犯罪团伙的火力丝毫不比警方差。
事后只知道缴获的是黑枪,但这些枪支弹药的来源,也没查个水落石出。
没想到,杜金山一案的一个谜团,居然会以这种形式解开。
怪不得方见青会这么激动,规模化的非法枪支弹药走私案,本来就属于特大案件。
而且还是和之前武光自己有污点的大案直接有关联。
最关键的,还是在新局长刚刚上任第一个月的时候,破了旧领导任职期间没解决的问题。
毫不夸张地说,仅凭方见青在这案子上的功劳,只要后面的路别走错走歪,接曹安民支队长的班,已经是十拿九稳了。
公安系统里面,就算是裙带关系,也不能毫无建树就上位。
功劳才是最硬核的。
周奕属于无心之举,结果给方见青送了个大礼。
他能不乐得鼻涕泡都出来吗?
方见青说,等改天周奕结婚的时候,他一定要送一个比所有人都大的红包。
周奕哭笑不得,但他相信,方见青肯定不是在吹噓,以他圆滑想进步的作风,他绝对舍得下血本投资。
但周奕对于这黑枪案关联到杜金山,却有了另一层想法。
“方队,你帮我一个忙。”周奕沉声道。
方见青拍着胸脯说:“只要你说,上刀山下火海都行!”
“去找汪明义。”
因为武光案牵连太大,所以注明义直接被押送到省里,由省检察院和法院接手的后续案件。
虽然过去好几个月了,但这会儿的汪明义还被关着,还没被判死刑。
“这个我知道,他跟杜金山是结拜兄弟,杜金山的问题,我们肯定得找他谈话。”
“不,不光走私黑枪的事。”
“那还有什么事?”方见青疑惑地问。
“你帮我问问汪明义,他们,有没有和境外的间谍组织接触过。”
周奕不确定杜金山走私的黑枪是哪儿来的,但毫无疑问肯定是境外流入。
而境外间谍组织可不光只是会策反科研人员,这只是他们诸多手段的其中一种。
像这种会扰乱国内治安的黑枪走私,说不定也会跟他们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因为从这件事情上,周奕想到了一个可能。
钱成涛雇佣万贵生这件事,中间逻辑上还缺一个环节,就是钱成涛怎么和万贵生搭上线的。
一个间谍,一个悍匪。
虽然都是恶人,但分属领域不同,必须得产生交集才合理。
方见青提供的信息,恰好给了周奕思路。
如果杜金山走私的黑枪,和万贵生搞来的枪和手雷,同宗同源呢?
境外势力暗中支援这些非法武器流入境内呢?
那钱成涛和万贵生就可能串起来了。
因为钱成涛并不需要自己原本就认识万贵生,只要他的上线能把这两个人串起来就行了。
所以周奕让方见青务必问问汪明义。
从武光案的种种细节来看,周奕不认为汪明义勾结了境外势力。
因为山海集团干的,都是最纯粹的唯利是图的坏事。
汪明义就是个纯粹的生意人,他没文化,也没信仰,他在乎的就是钱和尊严。
如果他真的和境外势力有勾结,那当初他逃跑可能就不是现在的结果了。
但假如杜金山走私的黑枪真的和境外势力有勾连,他汪明义不可能对于这种境外势力毫不知情。
当然汪明义说不说,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毕竟,他是个绝对会判死刑的人。
什么功劳都改变不了这个结果。
所以周奕让方见青问,也算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可方见青一听“间谍”两个字,眼睛瞬间就像黑夜里的狼一样冒绿光了。
他那比狗鼻子还敏锐的进步嗅觉,刹那间就闻到了味儿。
“我去,周奕,你那儿是不是还有大案子啊?”
方见青的语气让周奕哭笑不得,因为他就差喊一声“兄弟带带我”了。
当着潘宏杰的面,周奕也不方便多说什么。
只能乘风借力一把。
“方队,更多的我现在不方便透露,毕竟牵扯到了国安。你按我说的办就行了。”
“嚯,国安?”方见青大惊,连连点头,“好好好,一定照办!”
“哦对了,你到时候可以直接跟汪明义说,是我问的。”
周奕并不确定,汪明义会不会给自己这个面子,但好歹试一试呗。
万一他看在白琳的面子上呢,毕竟死到临头了,他这个当爹的最后还是保了女儿。
方见青满口答应,在给周奕打电话之前,他刚和新局长汇报完工作,得到了新局长的嘉奖。
所以此时此刻的他,就跟浑身打了鸡血一样干劲十足,说自己明天就申请去省里找汪明义。
挂上电话,潘宏杰好奇地问:“怎么了?还有新线索?”
“目前不算吧,而且这事儿有点复杂,回头我再跟你们解释。”周奕已经迫不及待,想去了解下洪天顺那边的情况了。
便问潘宏杰,洪天顺是直接在派出所审,审完后就关看守所?
还是带回市局来审,然后再送看守所?
潘宏杰看看表说:“这个点了都没回来,那肯定是就地在派出所审了吧。”
“潘队,咱们能过去看看情况吗?”
“行啊,正好带你们俩认识下孙支队。”潘宏杰站起来问,“你们吃饱了吗?”
两人连连点头说吃饱了。
然后帮着潘宏杰把东西快速收拾了下,三人便离开了肃山市局。
潘宏杰本来想开车,但陈严说他来开,这几天下来他对肃山的大致路况还是比较熟悉的。
其实还有一点,就是这两天,他和周奕的睡眠很充足。
但是反观潘宏杰,昨天护送谢青山的遗体回家,今天就又马不停蹄地过来了。
他的苍老肉眼可见。
上车后,周奕说道:“潘队,你眯一会儿吧,到了我们喊你。”
“成,那我稍微睡一会儿。哦对了,这个给你。”潘宏杰说着,递给了周奕一盒东西。
周奕接过来一看,是一包玉溪。
周奕顿时有些感慨,摩挲着烟盒的包装,小声说了句:“谢谢潘队。”
但潘宏杰并没有回答,因为显然他已经疲惫至极了,闭上眼睛就直接睡着了。
“严哥,开稳一点。”周奕小声道。
“嗯,我知道。”
“对了,你前面想说什么?关于黄金宝的。”
“我在想,黄金宝有没有可能还在肃山啊,所以才没发现他外逃的踪迹。”
“还在肃山?不可能吧......他......”
周奕本来想说,你是不知道这家伙多能逃。
上一世全省警察都在抓他,通缉令贴得到处都是,他照样能在天罗地网之下疯狂逃窜一个月。
如果最后不是你那一枪,还不知道结果会怎样。
但第一,这话他没法儿说。
第二,他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
上一世,黄金宝在作案之后,确实逃窜了一个月之久。
这也是周奕说他是荒野求生大师的原因。
因为普通人,脱离正常现代社会,别说三十天了,很多人三天可能就要在生死边缘挣扎了。
而上一世黄金宝一案里,有一个非常显著的特征。
就是黄金宝逃了三十天,也没有逃出汉中省。
他在省内多个城市辗转,最后折在了宏城。
当然靠徒步,想在一个月里走出一个省,确实也不现实。
除非你是神行太保,日行千里。
但普通人的力量能不能徒步逃出一个省是一方面。
他黄金宝怎么逃的,却是另一方面。
陈严的话提醒了他,让他想到了一个上一世专案组可能都没思考过的问题。
就是黄金宝那时候,为什么要这么逃。
“怎么了?”陈严看他突然不说话了,忍不住问道。
“我琢磨琢磨。”周奕说着,摇开了一点车窗,然后熟练地点了一支烟,凑到车窗缝隙处,小心翼翼地抽着烟。
但他的脑子里,却在快速回忆着上一世黄金宝一案里,黄金宝作案和逃跑的路线。
黄金宝第一次作案,是在省城,雨天抢劫杀人。
然后逃去了隔壁的充州,杀警察夺枪。
之后反套路地又跑回了省城,再次作案。
这部分,可以理解为他在和警方斗智斗勇。
后面,就是纯粹的逃亡了。
之后他的路线,是往东的。
因为他在松林买了子弹,这是整个案子的关键转折点。
所以他往东的目的,就是为了买子弹。
买完子弹之后,他就往西跑了,一直跑到了泰城,结果暴露被举报。
然后为了逃跑,又跑到了宏城,最后发生了和陈严生死对决的事。
仔细想想,他的行动路线,其实是有明确目标的。
抢钱,买子弹。
那最后往西跑,跑到泰城的目的是什么呢?
如果他在泰城没暴露,按照正常路线,他是不是应该继续往西南方向去?
而西南方向有什么?
有肃山!
肃山有什么?
有他最在乎的那个人,他女儿崔霖霖。
所以上一世按照黄金宝的逃亡路线,他不是不想离开汉中省,而是没能逃出去。
如果他逃出去,那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回肃山,看女儿。
周奕猛地一激灵,扭头道:“严哥,你说得对,黄金宝还在肃山!因为他放不下他女儿!”
犯罪分子,很多其实都是性格极度偏执,才会走上犯罪道路的。
而偏执的人,都很固执。
现在的肃山,不说是一个铁桶,但起码想悄无声息地逃出去,也是不可能的。
在周奕已经熟悉黄金宝的行为特征的前提下,却毫无痕迹、线索和目击者。
这不正常。
加上他放不下女儿这点,陈严怀疑他人还在肃山,合情合理。
但是他究竟还打算做什么呢?这是一个问题。
“周奕,我觉得,等了解完洪天顺这边的情况后,我们可以再去一次崔家,找他老婆再问问。”
“嗯,行,再找找线索吧。”
周奕看着车窗外的夜色。
对于黄金宝来说,他现在外逃了还不到两天,这个时间对他确实不算什么。
但现在是一月底,是一年到头最冷的时候。
和上一世作案的四月份不一样。
这时候的荒山野岭,晚上冷得能让人骨头都打哆嗦。
突然,陈严惊讶地说道:“下雪了。”
周奕抬眼一看,果然,车灯光束之中,有雪花飞舞。
很快,雪越下越大,陈严不得不打开了雨刮器。
夜晚视野有限,而目之所及的地方,已然是大雪纷飞,漫天飞舞了。
一片雪花,顺着车窗玻璃的缝隙飘进来,落在了周奕的鼻尖,马上化成了水。
周奕喃喃道:“瑞雪兆丰年......”
肃山本地的一个派出所里,此刻却灯火通明,停满了警车。
周奕和陈严跟着潘宏杰往里走,去审讯室找现任专案组负责人。
却刚好看见一旁的椅子里坐着一个人,正无助而茫然地看着外面的鹅毛大雪。
周奕和陈严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洪天顺的小女儿。
“你是……………洪……………湘湘?”周奕停下脚步问道。
洪湘湘抬头一看,一下子就认出了周奕和陈严。
怯生生地喊道:“警察叔叔......”
“怎么就你一个人啊?你妈呢?”
洪湘湘摇了摇头:“我妈上班去了,她不知道......他们说去我妈单位通知她去了......”
周奕顿时吓了一跳。
他本以为,是洪天顺的前妻带着女儿劝洪天顺自首的。
可现在看来,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啊。
于是就跟潘宏杰和陈严说让他们先过去,自己跟小姑娘聊两句。
两人离开后,周奕找派出所要了杯热水,然后耐心地询问洪湘湘,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来,洪天顺的前妻那天并没有向周奕他们说实话。
一月二十号后半夜,洪天顺确实来过她们家。
但当时她太困了,只知道她爸来过,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第二天早上她还问她妈来着,结果她妈却矢口否认,说她是做梦。
直到前天晚上,周奕他们到访打听自己父亲的事,她才意识到她妈撒谎了。
她不是没听说外面的那些流言蜚语,所以就产生了怀疑。
结果第二天,小区外面通缉令都直接贴出来了,她这才明白,自己的父亲真的成了罪犯。
但在她的印象中,父亲对自己一直很好,即便后面生意破产,和母亲离婚了,洪天顺对她还是很好。
都说女儿是父母的小棉袄,她对洪天顺的态度,和她母亲以及哥哥不一样。
她算是在洪天顺落魄之后,依然爱他心疼他的人。
而且家庭的变故,也让这个姑娘比同龄人要更早熟,更明事理。
加上她本来学习成绩就好,在学校里是公认的好学生,所以思想品德也高。
她觉得自己父亲如果真的犯了错,就应该接受惩罚,就应该认错。
所以今天她趁着母亲去厂里上中班了,就一个人偷偷跑出来,去洪天顺干活的那个私人作坊找人。
因为洪天顺带她去过那地方。
但等她到那个私人作坊的时候,已经有两辆警车停在外面了。
显然警察也查到了洪天顺的落脚点。
她就推着自行车,混在外面看热闹的人群里,想看看父亲是不是被抓了。
但是观察许久,也没看见洪天顺的身影,听周围的人群说,好像是这家私人作坊的老板看到了通缉令,主动报警。
但人已经提前跑了。
所以她只能骑着自行车回家。
结果在她快到自家小区的时候,角落里突然有个人喊她“湘湘”。
这人正是走投无路的洪天顺。
毕竟他是个瘸子,而且一把年纪了,也没有什么狠厉的过往。
他不可能像万贵生那样搅个天翻地覆。
也不可能像黄金宝那样悄无声息。
洪湘湘也不知道自己父亲是走投无路了想在她们家躲一躲,还是单纯地想看她一眼。
但洪天顺的出现,刚好是她想要的结果。
于是当女儿的就把当父亲的,给劝来派出所自首了。
当然其中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点。
就是洪湘湘亲口问了自己父亲,他有没有杀人。
在得到父亲斩钉截铁回答没有后,她终于放下了心。
她毕竟只是个中学生,懂的东西还很有限。
但起码她知道,杀人是要枪毙的。
只要父亲没杀人,那就还有机会。
或许是女儿的劝说,也或许是洪天顺确实走投无路了。
所以洪天顺就在女儿的陪同下,前来自首了。
对于洪湘湘的这份觉悟,周奕是感到震惊的,一个初中生,能有这样的大局观,真的是难能可贵。
之前在宏城的时候,周奕做的普法教育宣讲,目的不就是法律观念从娃娃抓起,培养出更多洪湘湘这样明是非知善恶的孩子吗?
周奕刚想夸她两句,突然一个女人急匆匆地从外面跑了进来,满脸的怒容。
一眼就看见了洪湘湘。
洪湘湘颤声喊了一句:“妈。”
来的正是洪湘湘的母亲王瑾。
王瑾看见女儿,立刻冲过来,对着自己女儿就是劈头盖脸地又打又骂。
“你个白眼狼,叫你别多嘴别多嘴。”
“那是你亲爹,你怎么能这样啊!”
一边骂一边打,吓得洪湘湘只能拼命躲在周奕身后哇哇哭。
一时间场面乱作一团。
周奕本来是护着洪湘湘,因为他也没想到当妈的进来第一件事居然是打女儿。
眼看王瑾越打越来劲,周奕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大喝一声:“闹够了没?这是派出所!不是你家!”
王瑾被周奕这一声怒喝给镇住了,她的头上,肩上还有很多雪花尚未融化。
可洪湘湘的脸上,却已经挂满泪水了。
“我......我管教我自己孩子,你......你们警察管不着!”王瑾梗着脖子还想狡辩。
看看当女儿的,再看看当妈的,周奕一方面失望至极,另一方面也意识到了,洪天顺的事,王瑾恐怕不止是知情不报这么简单。
周奕也不客气,招呼派出所民警,请他们把王瑾带到接待室,一会儿他们专案组会安排做笔录。
王瑾还想闹,周奕却根本不给她机会,冷冷地问她:“你要是也想进看守所,那你就继续闹吧。”
这话让对方瞬间哑火了。
“姓王的,你真的是枉为人母啊!”
王瑾被带走后,周奕努力安慰洪湘湘,语重心长地告诉她:“洪湘湘,你做的都是对的,你劝你爸自首才是真正地救了你爸。你不要自我怀疑,因为你没有做错什么。
洪湘湘哭着问:“我记得小时候大人总是说,要我当个好孩子,要学好,不能干坏事。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做了对的事,我妈还要骂我啊......”
这个问题,让周奕深感无力。
因为他也无法回答,为什么有些成年人一边要求孩子做好人,一边却又扮演着坏人的角色。